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向·雁归遥 > 25. 破局先同心
    大道官兵四伏,甫叙选了条偏僻的山道去往青垣边域。虽然所花时日偏久,但山路盘旋曲折,是不易引起察觉、暴露行踪的最佳选择。

    此行不为别的,只为……向沈疏借兵。

    当初,江与溪向甫叙说出这一提议时,是极力反对的。青、云两城本就一山不容二虎,这几年来,两城私下暗流涌动、明争暗斗,此举太过于冒险。

    江与溪明白甫叙的顾虑,没有反驳,而是向甫叙解释自己所做何为。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们本来就处于暗处势力未必能抵得过江承。青云两城虽然一直都有明争暗斗,但是表面上依旧会装装样子。”

    江与溪从衣袋里拿出一封未拆封的信,捏在手里看了看,“我细想了这次两城战争,不似往年的宏大,倒像是小打小闹,刻意在做什么局一般诡异。明明才不久还在一张宴席上举杯同乐,下一刻就反目成仇。”

    “我怀疑,是这两城皇帝,私下达成了某种交易,沈疏只是他们交易上,顺便除掉的棋子,真正想要的,是我。”

    甫叙定眼瞧了瞧面前滔滔不绝的姑娘,她的想法是深思熟虑后的,真真有了些许帝王风气。

    “所以……”江与溪按着桌子起身对上了一直看着自己的甫叙的眼神,“我们何不来个釜底抽薪?沈疏手上有着几十万大军的兵权,若是谈妥,与我们,更是多一重机会。

    甫叙拧眉反问,“可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答应?”

    江与溪又重新坐了回去,“所以我想让你与他谈判时加个条件,若他肯借兵给我们,待我们夺回云昭,定与青垣达成十年和睦,绝不主动发起征战,这买卖不亏。”

    甫叙思虑着这个结果,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会做出的承诺。

    “但他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不打算继续扮演兄妹角色了?”

    江与溪原本推信的手顿住,随即莞尔一笑,“他同我扮演了这么久的兄妹了,又怎会不在一开始就调查清楚了呢,这也是我愿意同他合作的原因,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至于这个游戏,不过是暴雨前的消遣罢了,他在等一个我亲口说的机会。”

    “你把这封信带给他,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这次是我欠他的一个人情,他日我定会补上。”

    看向她带点惋惜的表情,甫叙的心跟着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他…当真这般好,值得你如此牵挂。

    甫叙深吸了口气,原本放在身下握紧的手松了松,收好江与溪递过来的那封平整的信,“如你所愿。”

    这句话不像是君臣之间的一问一答,而是夹杂了私心,是少年挚友甘愿俯首的承诺。

    甫叙收敛情绪,将自己抽回那段记忆里。

    夜色已晚,甫叙找了一处人家歇息。

    “大娘,可否让我在此处借住一晚,明早便离开。”

    甫叙放下自己的姿态,态度诚恳的上前询问,好在这处人家心底善良,简单寒暄几句,便收留了甫叙。

    大娘有一个孩子,十二三岁,还未脱去稚嫩,看见家里多了一位陌生人,好奇的很,往甫叙身边东凑凑西凑凑,看着也不怕人。

    甫叙原就是一个人不爱同生人打交道的人,却也任凭这孩子在自己周围胡闹。

    他闭目休息,耳边还听着身周的一举一动,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大娘忙完外屋的事情,就看见自己家孩子凑在甫叙身边,眼见甫叙闭着眼睛,压着声音叫住他,“大娃,做甚这般不礼貌,莫要打扰人家休息,快跟我过来。”

    甫叙听闻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因带上了些许疲惫显得更加冷冽。

    “无碍。”

    大娘陪笑着说,“见笑了,这孩子太闹腾了些。”

    发现甫叙并未阻止自己的靠近,这孩子便也大胆了起来,从他娘身后又溜回甫叙身旁。

    这回他开口说了句,“大哥哥,你会不会武功啊?”

    说完,还像模像样的朝空中随意挥舞了几拳,样子倒显得有些可笑。

    “会一点。”甫叙言简意赅。

    这孩子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咧开嘴笑,小跑回到甫叙身边坐下,因着小小的身体脚也只能腾空着。

    他晃着双腿,悠悠来了一句,“我听说北边又开战了,沈大将军冲锋陷阵,为我们这些人保护这片土地。他可是我一直崇拜的大英雄,我以后也要学武,好保护我娘。”

    少年的嗓音带着稚气,说出的话却不像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

    “沈大将军沈疏,你崇拜的英雄?”甫叙颇有兴趣,他倒想听听从别人口中说出的沈疏是个什么样的。

    “对啊,我从小便听沈将军的故事,五岁随父习武,十岁便上了战场,十五岁便取得功名,往后年年征战胜利,真真称得上少年将军。”这孩子越说眼里闪烁的新光越强,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沈疏。

    “他可是我们这一片孩子的大英雄。我们这离北边近,一旦爆发战争,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了,所以若不是沈将军,就不会有我们了。”

    小孩耷拉着脑袋,望着身下一来一回摇晃着的双腿。

    甫叙难得露出一丝温情的神态,一双有力的大手盖在孩子的脑袋上,笨拙地揉了揉,出声安抚他,“嗯,他是大英雄。”

    后半夜,终于哄睡了滔滔不绝的孩童,山间的小木屋里除了呼吸声,便只有屋外的风雨声。

    甫叙双手撑着脑袋抵在不太柔然有也干净的枕头上,望着刻有身高痕迹的墙板,想着些什么。

    若是世上无战争,他们便可无忧无虑,肆意随性吧。

    太阳爬上山头露出一角,黎明将至。

    甫叙早早便醒来了,准备告别大娘,继续赶路。

    大娘醒得比甫叙还早,她知道甫叙今早便要离开,于是在他之前备下了早饭。

    看到甫叙的身影,大娘招呼他过来坐下,“饿了吧,虽然只是些粗茶淡饭,但也能管饱。”她来回在身上蹭着双手,用她那布满茧子的手指向早已摆出来,用罩子盖上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甫叙很是意外,他于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的过客,但他们却以诚相待,对他如此用心,毫无防备。

    这般热情,甫叙倒显得有些不自在,“不用了,这些你们留着吃吧。”

    据他观察,这家人并非过得富裕,家中男丁只有那位年仅十二三岁的孩子,来源浅薄,竟还是为自己准备这样一桌饭菜。

    可大娘说什么也要给甫叙塞几块大馍,“路上吃。”

    仅仅三个字,没有嘘寒问暖、没有虚情假意,简单的三个字,就像是一位母亲对一个即将辞行的孩子的叮嘱,没有多余的话。

    这份简朴的暖意对于丧母的甫叙来说,无疑击溃了他内心的防线。

    他不在推搡,接过热腾腾的大馍,临行前也同样塞了一样东西给大娘,“给孩子得压岁钱。”说完头也不回就驾着马离去了。

    只留下大娘一人愣在原地朝他的方向望,“年早已过完了啊。

    甫叙驱马几个时辰,已离那处小院有了一段距离了,再赶个一天半天,便能到达青垣边域。

    越往北便能察觉到与京城截然不同的两面。

    这里经多年征战,天地间多少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气,地面枯草尽数焚毁,甚至泥土里混杂着腐蚀一半的残衣兵甲。

    几日的风餐露宿,身上不在如出发前那样干净,而是布满尘土,看上去与当地人无差二别,甫叙定扎在沈疏军营对面的山头上,他观察兵营的走向,每个出口都有重兵把守,并不容易混入其中,正对山头的北面似乎就是沈疏的营帐。

    想见沈疏还得另想对策。

    军帐内,案桌台上摆放着各种文书、地图。

    沈疏将胳膊抵在桌上,撑着脑袋,前些日已经有人来反映粮草不够,恐难以支撑军营内所有人的口粮来度过剩下几日。

    他又何尝没上报朝廷,只是迟迟不见下放军粮,军中兵员吃不饱饭,连带着士气不高,这是打仗最忌讳的。

    沈疏揉了揉突突跳不停的眉心,疲惫感爬上全身,他已经好几日未合眼了。

    原本安静的帐外,不知因何事传来大大小小的人声。

    “报!”

    沈疏放下手中的兵书,“进来。”

    士兵双手合拳向沈疏行军礼,“将军,门外来了一位陌生男子,说是可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属下担心是敌国探子,是否需要将其关起来拷问一番。”

    沈疏:“他可有说解什么急?”

    “回将军,粮草。”

    这话一出沈疏开始重视起来,“粮草?”

    沈疏起身走出,他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倘若此人真能为军营提供粮草,他必有重赏,但若是欺弄作乐,他也会严惩。

    “带我去见他。”

    “是。”

    帐帘被亲兵掀开,将沈疏一身玄色铠甲,靴底碾过帐前积着的尘土。

    而士兵口中的奇怪男子,正被众人围在中间,双方皆带着戒备。

    直到沈疏走出来,众人像是有了主心骨般,纷纷站开两排,齐声喊道,“将军。”

    沈疏跟随士兵的带路,站定在男子面前,而带路的士兵也迅速抽身回到两排的队伍里。

    “你是何人?”这句话刚问完,沈疏终于看清来人的样貌。

    此人竟是…甫叙。

    沈疏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微愣,快得几乎看不及。

    他想过可能是当地村民甚至是敌国派来的,但他实在没想到会是甫叙。

    毕竟之前他们二人之间也闹过不愉快。

    士兵们等着沈疏发话,他们看这个人不像是有余粮的样子,满身疑点,必须严加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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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才行。

    “你,跟我进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将这个陌生男子跟着将军走进营帐里,待定一会儿后,他们又重新围做成一团,其中一个挠挠头说,“怎么感觉将军认识这个男子啊?”

    “嘘,随意议论将军,想被罚嘛?都练兵去!”

    士兵们一哄而散,营帐外又恢复了宁静。

    沈疏掀开帐帘,大步走进内殿,坐回上位。甫叙紧跟其后,无意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走到接客位坐下。

    往日里,这二人总不对付,三句话离不开两句的嘲弄,但此刻,两人默契的不再提起,战争面前无儿戏。

    甫叙并没多说废话,直逼此行的目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平整的信封递上,“这是江与溪托我转交给你的。”

    泱泱?

    战事繁忙,他与江与溪已无通书信,故这个名字许久未被提起了,偶尔想起,还是看到泱泱为自己准备的小物件。

    不知她如何了?可有吃饱穿暖?将她一人留在京城是否习惯?他们还从未离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沈疏仅仅停顿一刻,便接过甫叙递来的信件,信封上“沈疏亲启”几个字格外惹眼,熟悉的字迹将他的思绪又拉回到了冬日里教她习字的片刻。

    信上不再有零零散散的问候,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丝疏远的意味,他们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

    沈疏攥着信的手紧了又紧,原本还算平整的纸张平添了几道细纹褶皱。

    屋外的风不似冬日里的冷冽,却也能吹得帐帘掀起一轮又一轮,甫叙想要打破这份沉默,他不清楚信上写着些什么使得沈疏的脸黑了一圈,但为着大事江与溪也须得早日划清界限。

    “沈将军,想必信中应是提到了我此行的目的,我们并非想谋害青垣,借兵只是为了重夺云昭。”

    沈疏眼睛依旧盯着信纸上看,张了张嘴,“于我有何好处?私自借兵可是重罪,我何故会冒这险?”

    甫叙明白他的顾虑,解释道,“我们自带诚意来,若是你肯借兵,待我们重夺云昭,便与青垣达成十年和睦,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借兵这事我们会向青垣皇帝解释清楚,他们动不得你。”

    “并且我也会向你们提供足够支撑度过此战的军粮,你们,应该没多少粮了吧?”甫叙清楚他们缺的是什么,他就是需要靠这个逼他答应。

    “我们的目的不是战争,而是两国和平。你若调查过江与溪,便清楚此刻处境已容不下她,她必须夺回云昭。”

    沈疏神色动容,良久才开口道,“粮草是你所为还是她?你若提供军粮,此战我军必胜,你当真一点不在乎云昭状况?”

    甫叙把玩着手,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出声回应:“这你就不用管了。此战云昭本就没有胜算不是吗?你早早结束这场荒唐的战事,借兵于我,重整云昭,才是最为上策之计,这是双方百姓伤亡数最少的办法了。”

    沈疏垂眸不语,似是再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是泱泱何人?我想之前你们说的身份是随意搪塞我的吧。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沈疏的眼神带着审视,他看不透面前这个人。”

    甫叙闻言一怔,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轻叹一句,“我为何帮她?”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小时候的画面,接着说,“这是我的职责,亦是我对她的承诺。我帮她,从不需要理由。”

    原本以为不再有下文的沈疏又听见了甫叙的声音,他像是无人诉说心中的苦闷,也像是自言自语,侃侃道,“我与她算得上是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她曾有过幸福的生活,父母兄长姊妹爱她、护她,以至于后来她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性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与现在截然不同。”说到这,甫叙眼神又暗淡下去了几分。

    “在我失去母亲的那几年里,原本骄纵的小公主,竟会耐着性子陪了我一年又一年,也是她陪我走出了那段近乎阴暗的日子,后来遭遇变故,她便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我却弄丢了她,上天让我再次找到她,我必倾尽所有,只为她未来风调雨顺。”

    或许这个世上只有甫叙还记得她原本该是什么样的。

    沈疏若只是在听话本子里的故事,或许会为此感到惋惜,但……

    “可你想过没有,接下来你们所做的事,于她而言,又何尝不会有压力?你想让她幸福,又敢问自己是否没藏着私心,为了私欲?她不是你复仇路上的工具。”

    甫叙并不认可沈疏的话,他勾起一抹笑,“不,大仇未报,她是不会停下的,若想活命,这些她必须经历她比我们远想的更加坚强。”

    沈疏听完甫叙的言论,发觉着是自己所知江与溪的另一面。没错,她从不是笼中之鸟,她是翱翔展翅的大鹏。

    “你拱粮,我借兵,两不相欠。”

    “还有告诉泱泱,她从不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