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周丰年一愣,下意识地朝前方看了看,“为什么?”
宋延伸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前面:
“之前林深树密,各种军事装备进不来,就连武装直升飞机飞在天上也看不见我们。但是你们看看这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丰年观察周围的环境。
“简直就是现代军事装备伏击的好地方。”
“路宽了,树稀了,装甲车能过,夜视仪能看,连无人机都能从树冠缝隙里钻进来。”
周丰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没有反驳,但明显还在权衡。
祁山从后面凑上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应该不会有这么邪乎吧?而且这只是一个演习,难道他们还能把飞机大炮也拉过来?”
宋延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出的话让祁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飞机大炮不拉来,拉几辆装甲车你也受不了。为了保险起见,咱们直接绕路。”
周丰年沉吟片刻,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划了几道,指着地面道:“这条路是目前最好走也是最近的,咱们从这儿穿过去,天亮之前就能抵达预定位置。如果绕路的话......”
他的匕首在地上画出一道弧线,“咱们要多走至少十公里,而且没有这种现成的路,全是这种密度的林子。”
他用刀尖戳了戳旁边的灌木丛,“速度会受到很大限制。”
周丰年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商量的意思。
他不是要违抗宋延的命令,钢七连的规矩他很清楚,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些实际情况摆出来。
十公里的夜间密林穿插,不是闹着玩的。
宋延的回答简短得没有商量余地:“那也比铤而走险强。”
周丰年和祁山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不想轻易放弃这条路。
不是他们不信任宋延的判断,而是这条路对于眼下这支已经精疲力竭的队伍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沉默了几秒后,祁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试探:“宋排长,要不我带一队人前面探路,确定没有问题大部队再跟着过去?”
周丰年立刻点头,显然和祁山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个办法可行。一个小队前出侦察,主力后撤到安全距离待命。确认安全了再跟进,就算真有问题,损失的也只是侦察分队的一部分,不至于把整个连队搭进去。”
宋延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前方的路看了很久,久到祁山和周丰年都以为他要拒绝了。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下去:“一切小心。”
祁山咧嘴一笑,转身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严肃。他压低嗓音喊了一句:“二排,来一个班!”
夜色中,十几个身影无声地从队伍中分离出来,像水从溪流中分出的一条支脉。
祁山带着二排的一个班,猫着腰沿着路的两侧向前摸去,很快就融入了黑暗之中。
宋延带着大部队后撤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隐蔽下来。
所有人保持着静默,枪口指着祁山他们消失的方向,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无线电里祁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每次都是同样的话:“一切正常,继续前进。”
一开始确实很轻松。
路越来越好走,两旁的树林安静得不像话,别说人了,连鸟都没见到一只,甚至连夜间该有的虫鸣都稀疏得可疑。
祁山走在队伍中间,脚步逐渐变得轻快起来,紧绷的神经也在这种重复的一切正常中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和宋延是多虑了。
装甲车?
演戏而已,谁会真的把那种大家伙拉进来?
可就在走到这段路的后半段时,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
忽然间——
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七八个强光灯同时亮了起来,从道路两侧的树林深处猛然炸开,刺目的白光像一柄柄实质性的利刃劈开了黑夜。
钢七连的兵们在黑暗中行进了太久,瞳孔已经扩张到了极限,此刻被强光灯毫无防备地正面照射,眼前瞬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眩晕。
祁山的眼睛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剧烈的刺痛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
他一边拼命眨眼试图恢复视力,一边在强光后面隐约辨认出了那几个光源的轮廓。
那不是什么战术手电,也不是什么探照灯,那是车灯。
装甲车的车灯。
祁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去!谁这么丧心病狂,真的把装甲车给开进来了!”
话音未落,对面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撕裂了夜空。
无数子弹拖着火红的尾巴从强光灯后面倾泻而出,像一张编织密不透风的火网,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
钢七连的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第一批子弹就已经到了。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击中,白色的烟雾从他们身上腾起,在强光灯的光柱中显得格外刺目。
“快退!前面有埋伏!”
祁山扯着嗓子大喊,但他的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然而退已经来不及了。
强光灯后面,装甲车上的机枪还在持续输出,子弹扫过树干,打得木屑横飞。
更糟糕的是,敌人全部躲在强光灯的后面,那些刺目的灯光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射击窗口都封死了。
钢七连的人甚至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想瞄准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扣扳机。
灯光、枪声、烟雾、惨叫、无线电里的杂音......
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让整个场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不到两分钟,祁山带出去的那个班已经被淘汰了大半。
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飘散,被强光灯一照,像是战场上盛开的诡异花朵。
祁山自己也狼狈无比,虽然没有被淘汰,但再待下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后方两百米处,钢七连剩下的所有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枪声和惨叫声穿过树林传过来,让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铁青。
周丰年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没攥住,他猛地转过头,声音都变了调:“不好,老祁踩中敌人的陷阱了!”
可是这个时候,他除了在后面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带着人冲上去救?
那些强光灯后面不知道藏着多少装甲车和火力点,冲上去就是送死,就是给敌人当活靶子打。
可不救?祁山和那个班的人还在里面,每多待一秒就多一个人被淘汰。
周丰年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从来没有觉得两分钟这么长过。
就在周丰年心急如焚、大脑飞速运转却迟迟做不出决定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那个身影的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从隐蔽位置冲出去,眨眼间就越过了周丰年好几个身位。
作战服在夜色中几乎融入了黑暗,只有步伐带起的风声证明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接近那片混乱的交战区域。
周丰年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是宋延。
周丰年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他,但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明明是自己和祁山没有听宋延的命令,执意要谈谈前面的路是否安全。
结果踩中了陷阱还要宋延帮忙。
可让宋延不要去也是不现实的。
因为那片战场上,祁山和那十几个兵还在里面。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丢下自己的同伴。
周丰年咬了咬牙,转身朝身后的钢七连吼道:“全体注意!火力掩护宋排长!给我打!狠狠地打!”
顷刻间,钢七连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朝那些强光灯的方向倾泻而去。
虽然没有办法精确瞄准,但铺天盖地的火力压制至少让装甲车上的机枪手本能地缩了一下头,射击频率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而那个停顿,对于宋延来说,已经足够了。
宋延冲进那片被强光灯和弹雨笼罩的死亡地带时,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放缓。
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强光灯刺目的白光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任何移动的身影都会立刻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但宋延跑得实在太快了。
他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在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树干的掩护之后。
那些在常人眼中杂乱无章的树木,在他眼里像是一张天然的跳板。
敌人的枪口追着他的影子扫,但每次都慢了半拍,子弹落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打在地上溅起一串泥土。
祁山正靠在一棵大树后面喘着粗气。
“妈的,”祁山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这回算是栽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他左侧的灌木丛中蹿了出来,速度快得他差点本能地扣下扳机。
那黑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强光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一张祁山再熟悉不过的脸。
“宋排长?!”祁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宋延没理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祁山身边那几个士兵,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
宋延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地甩到自己背上,动作干脆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没有重量的东西。
那小个子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猛地离开了地面,视野中的一切开始飞速倒退。
宋延背着人转身就往回跑。
不到三十秒,他已经背着人冲过了安全线。
后方阵地上,钢七连的火力掩护一直没有停。
周丰年亲自端着一挺轻机枪,枪管打得发红,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
他看到宋延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时候,手指差点从扳机上滑开。
宋延弯腰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那个小个子兵的双脚一沾地,腿就软了,整个人直接滑坐到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手还在机械地摸向自己的枪,肌肉记忆压过了大脑的判断,枪托已经抵上了肩膀,枪口差点就要对准身边的人。
啪。
周丰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力道不轻,声音清脆得像是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昏了头了?”
“看看你现在在哪,你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