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刚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阎天说的是事实。宋延这样的人，钢七连留不住，也不该留。
他有更大的天地，更远的路要走。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这并不妨碍袁刚为此生气。
“起码——”
袁刚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人家现在还是我钢七连的兵，并且还是你阎天亲自打招呼送过来的。”
他歪着头看着阎天，脸上露出一个耍宝一样的笑容：“气不气？气不气？”
阎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瞎了眼，把宋延送到袁刚手底下打基础。
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袁刚这个老狐狸，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甩不掉？
张澜看着这两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当起了和事佬。
“都别吵了。纸面上的成绩和实力，终究是纸面上的。这个兵到底怎么样，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他抬起手，指着墙上巨大的投影屏幕，屏幕上钢七连的三个排还在丘陵间有序地行进着，像一条沉默而坚定的河流，在荒草和灌木丛中缓缓流淌。
“只有这上面算！”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下，无人机的镜头拉近，给了宋延一个特写。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沉稳，目光锐利，每隔几秒就会扫视一下四周，然后通过手势向后方的队伍传递指令。
在他身后，三个排的士兵保持着一百米的间距，队形严整，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张澜的目光在屏幕上来回移动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转过头看向阎天，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意思：“前方，是不是就是你狼牙一支小队的伏击圈了？”
阎天笑着点了点头：“没错。虽然那只是一队狼牙新人，但这段时间训练刻苦，实力上已经没有什么欠缺了，只是经验略显生疏，所以才拉出来练练。”
“这既是对钢七连的考核，也是对这队狼牙新人的考核。”
张澜点了点头。
“那就都别吵了。”
张澜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好看看，钢七连和狼牙的第一场遭遇战，到底打得怎么样。”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幕上。
袁刚和阎天隔着会议桌对视了一眼。
无人机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着，在丘陵间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地上，双方正在向彼此逼近。
屏幕中，一排正在宋延的带领下缓缓推进。
丛林里的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斑驳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树木密集，杂草丛生，视线被压制在不到五十米的范围内，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绿色，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排的士兵们保持着标准的战斗队形，尖兵组在前方三十米处开路，主力分队紧随其后，后卫组负责后方警戒，每个人都弯着腰，枪口随着目光移动，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遇到任何敌人。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慢慢消退了一些，也许是这一路走得太过顺利，有些人的腰杆开始不自觉地直了起来，步子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了。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战友说，“这次的对手也不可怕啊，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会不会是躲着不敢出来了？”
他身边的那人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说话的士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长时间的弯腰警戒让他的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腰来，准备好好舒展一下筋骨。
他的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地伸了一个懒腰，嘴里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砰！”
枪声来得毫无征兆。
那一声枪响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了一片飞鸟。
年轻的士兵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
一股白色的烟雾正从他的战术背心上升起来，在绿色的丛林背景下格外刺眼。
这是被击毙的信号。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
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因为他连子弹是从哪里打来的都不知道。
“隐蔽！”
宋延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枪声还未完全消散，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从行进到隐蔽的转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贴在了地面上。
一排的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命令，所有人瞬间卧倒，哗啦啦一片声响之后，丛林里重新归于死寂。
三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再开枪，没有第二声枪响，没有任何动静。
丛林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团白烟还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昭示着刚才那一枪的真实性。
那个被击毙的士兵还站在原地，身上的白烟已经渐渐淡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排长，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宋延看了他一眼：“你已经阵亡了，留在原地，等着团部的人来接应你。”
那人张了张嘴，显然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一班班长赵铁从侧翼慢慢地摸了过来，动作很轻，落叶在他肘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凑到宋延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排长，咱们还走不走？前面说不定还有埋伏。”
宋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走。如果被这一枪就震慑住，那才是正中敌人的下怀。”
赵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原路摸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排，继续前进。”
宋延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直起腰了，所有人的腰弯得更低了，步子迈得更谨慎了。
那种刚刚冒头的乐观情绪被那一枪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猛兽盯上了后背的压迫感。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
丛林变得更加茂密。
宋延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头在暗中潜行的猎豹。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
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团白烟从队伍中升起来。
又一个士兵中枪了。
他的身上冒出浓稠的白烟。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枪声还未消散，宋延就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隐蔽状态直接转换成了射击姿态，枪口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指向，瞄准了前方大约八十米处的一片草丛。
那片草丛看起来和周围的任何一片草丛都没有区别，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宋延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林中回荡。
下一秒，那片草丛中冒出了一团白烟。
整个一排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排长牛逼！”
“我就说排长肯定能干掉他！”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排长这一枪绝了！”
宋延从射击姿态中恢复过来，枪口朝下，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还在欢呼的队伍：“继续前进。”
欢呼声立刻被掐断了，所有人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而在远方密林深处的一处战壕内，气氛和这边完全不同。
战壕挖在两道山脊之间的鞍部，上方用伪装网和树枝做了严密的遮盖，从空中看下去就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
战壕里面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几个身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戴着新式头盔的士兵正围在一起。
如果宋延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出来，这支小队的带队队长，正是邹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