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二十九秒。
这个数字像一颗钉子,被何冲重重地钉在了操场上空的空气里,然后掉下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先炸开的是三排的队伍。
“一分二十九秒……还特么是平均……”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难以置信。
“这是一个正常排能练出来的成绩?”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音调比第一个高了半度,尾音上扬,“这特么是开挂了吧?”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从三排扩散到二排,又从二排扩散到全场。
有人摇头,有人咂舌,有人面面相觑。
二排的队伍里,一个二期士官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说,咱排最好成绩是多少来着?”
旁边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一分三十五,就一个人。”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一分三十五秒,一个人。
一分二十九秒,全排。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不是快了几秒能够解释的,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训练水平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主席台上,袁刚动了。
他之前一直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但当他听到一分二十九秒这个数字的时候,他抱在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
他的肢体语言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变化了四五次,这在袁刚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这个在部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连长,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但今天,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转过身,走到何冲身边。
“老何。”
袁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冲能听到。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斜斜地落在何冲手里那张成绩单上。
何冲抬起头,看着袁刚。
袁刚伸出手指,在那张成绩单上一排平均成绩那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你确定你没有计算错误吧?”
虽然袁刚的声音已经尽可能的保持平静,但是他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的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到何冲脸上。
“今天可是三个排在一起比试,即便是一个计算失误,也有可能造成很大的影响。”
袁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质疑何冲的专业能力,他是在做他作为连长该做的事情——确认!
确认这个结果是真的,确认一排真的跑出了这个成绩,确认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确认他的耳朵没有听错。
因为如果这个结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评估了。
一排的训练计划,一排的战斗力,一排在全连的定位,甚至宋延这个人。
何冲看着袁刚,沉默了一秒,然后露出一抹苦笑。
“我的连长哎,我已经来来回回反复验算过五次了。”
他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是验算的过程。
“一排的成绩确实是这么多。”
“我总不能给人家改得更差吧?”
袁刚沉默了。
操场的一角,祁山和周丰年站在一起。
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但底色是一样的震惊。
祁山的嘴微微张着。
“如果说这是一个人的成绩,我觉得还能相信。”
“可是这居然是一排的平均成绩。”
他转过头,看着周丰年。
“那岂不是说,一排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兵王的成绩?”
周丰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太紧了,嘴唇的颜色都发白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操场中央那支一排的队伍,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对手。
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百遍,转到了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想点别的脑子都要烧了。
怎么会这样?
一排的训练资源是多一些,装备是好一些,但能把一个排的平均四百米障碍成绩提到现在,这怎么可能?
他带了这么多年兵,他知道训练是需要时间的,体能是需要积累的,成绩是需要一点一点往上磨的。
但宋延的一排,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常识按在地上摩擦了。
周丰年不是不能接受一排比三排强。
他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他承认一排有资源倾斜,承认一排有新装备,承认一排有更好的训练条件。
如果一排只是比三排快了一秒、两秒,他完全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在心里说服自己,他们吃了那么多资源,快一点是应该的。
但他没有做好准备面对这样的差距。
祁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
“还继续比吗?”
如果三排现在的士气因为这个成绩受到了太大的打击,那继续比下去可能不是明智的选择。
不如先撤回去,调整一下。
祁山是好意。
周丰年转过头,看着祁山。
他的目光很硬。
“比。”
周丰年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个字的重量,比他今天说的任何一个字都要重。
“怎么不比?”
周丰年的目光从祁山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操场中央一排的身影。
“这段时间一排肯定是专门锻炼了体能,”
周丰年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个逻辑过了很多遍,“所以他们的体能项目会特别强。这说得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其他项目肯定就会有短板。”
他转过头,看着祁山。
“下一项,我们比射击。”
祁山看着周丰年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周丰年的想法。
主席台上,何冲收到了周丰年的请求。
何冲收到消息,走到袁刚身边。
袁刚还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一排的方向,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个一分二十九秒的冲击中完全缓过来。
“连长,”何冲轻声道,“三排的周丰年申请下一项比射击。”
袁刚收到消息,然后笑了一下。
“周丰年这小子,脑子转得挺快。知道体能比不过,就想在射击上找回来。”
“问问宋延。”
“只要宋延同意,就没问题。”
何冲走下主席台,穿过操场。
“宋排长。”何冲站在宋延身侧。
何冲没有绕弯子,他看着宋延的眼睛,
“周丰年申请下一项比射击。”
“连长让我问你,你同不同意?”
宋延简单回答道:
“没问题。”
得到宋延的回答,何冲走回主席台,对袁刚点了点头。
“下一项射击!”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着,像一声号角。
“所有人靶场集合!”
靶场此刻已经被提前布置好了。
射击地线上一字排开了十几个射击点位,每一个点位上都已经摆放好了一支自动步枪。
枪旁边已经准备好了实弹。
一排的人看到那些枪的时候,没有其他排那么兴奋。
一个个脸色平静,甚至有几分嫌弃。
因为这一个月,在宋延的训练下,他们摸枪都快摸吐了。
能想象到来来回回将一把枪拆解数百次吗?
即便是手里拿的是最新型的自动步枪,也已经让一排的所有人练的发吐。
而其他排的人则是眼神中还有兴奋。
平时射击训练他们也练的不少,刚刚被一排在体能上碾压了,那现在一定要在射击上找回场子。
周丰年站在三排的队伍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射击点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射击是三排最强的科目。
三排有全连最好的几个射手,有一套经过多年打磨、成熟稳定的射击训练体系。
体能输了,他认。
但射击他不信一排能在射击上也赢他。
祁山站在二排的队伍前面,看着那些枪,表情平静。
二排的射击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弱的。
但他今天带二排来更多是为了看看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知道了差距,才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
袁刚站在主席台上,何冲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靶场上。
“何冲,你说宋延的一排,在射击场上,会拿出什么样的表现?”
何冲苦笑道:“这我哪知道?”
“在四百米障碍跑之前,我还能托大提前预测预测。”
“但是宋延已经向我们证明,现在的一排已经是不能以常理推测的。”
“我要是再胡乱说些什么,那不是打我自己的脸吗?”
“不过......”
何冲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前段时间的军区比武,宋延一个人力压狼牙一队新人,力夺射击项目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