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训练场上蔓延。
所有人都抬起头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新来的排长了。
“下一个。”
训练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这一次,没有人像刘杰和张天那样从人群里走出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谁都没有动。
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四百米障碍跑,刘杰输得一败涂地。
卷腹绕杠,张天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如果说第一次还能说是侥幸,第二次还能说是偏科,那连续两次、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完败,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这个新来的排长,是真的有东西。
无数道目光开始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三个人。
正事一排的三个班长。
三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无声地交换了一个信息。
然后,三班长马长征动了。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宋延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他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轻蔑,更像是一种由衷的无奈。
“排长,”马长征开口道,“说句实在话,你的实力,我已经服气了。”
旁边有几个兵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三班长这是在认输?还没比就认输了?
马长征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我身为三班的班长,总要为三班的兵出口气。”
宋延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马长征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选择:“这次,咱们比枪法。”
宋延的反应比马长征预想的还要平淡。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可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步枪,手枪,狙击步枪......你选,我奉陪。”
这话一出,周围又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叫你选我奉陪?
这是多大的口气?
步枪和手枪也就算了,狙击步枪那是什么概念?
那玩意儿的精度射击对呼吸、心跳、姿势、瞄准点的要求苛刻到变态,不是专业练过的人根本打不出好成绩。
但马长征没有犹豫。
他选了自己最强的领域。
“我选狙击步枪!”
马长征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信。
果然,一排的队伍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三班长可是狙击手出身!”
“那狙击步枪打得叫一个准!”
“这回稳了,三班长的枪法,那可不是盖的。”
马长征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替他叫好的人,但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宋延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只是转身,迈步,丢下三个字:“靶场集合。”
靶场在营区的东北角,比训练场大了不止一倍。
开阔的地形被精心设计过,有平地射击区,有山坡射击位,有战壕,有掩体,还有模拟城市巷战的障碍物。
远处的靶标一字排开,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晃动着。
众人来到狙击步枪射击区。
马长征走到一个射击位前,蹲下来,打开枪箱,从里面取出一把高精狙。
宋延没有带自己的枪。他走到旁边的武器架上,随手取下了一把制式高精狙,就是那种所有人都可以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公用训练枪。
他在手里掂了掂,拉了一下枪机,检查了膛线,然后就把枪往射击位上一架,动作快得像是去食堂打饭一样随意。
马长征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排长,”马长征架好了自己的狙击枪,调好了两脚架的高度,将枪托抵在肩窝里,整个人和枪融为一体,“咱们一人十发子弹,以环数取胜,简单明了。”
宋延已经把枪架好了,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三班长先来。”
宋延趴在射击位上让马长征先开枪。
马长征没有推辞。
他趴到射击位上,身体和地面形成了一个极低的角度,双腿自然分开,左手托着枪托底部,右手握住了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将右眼凑到瞄准镜前,调了一下焦距,然后开始深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砰!”
第一枪响了。
马长征的身体被后坐力微微推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姿势,右眼依然贴在瞄准镜上,观察着远处靶标上的弹着点。
旁边举着望远镜的士兵看了几秒,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九环!三班长第一枪,九环!”
“好!”
一排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好几个人忍不住鼓起了掌。
开局就是九环,这个成绩在狙击步枪精度射击里绝对算得上开门红。
马长征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弧度。
他自己对这个开局也很满意。
九环,这个成绩意味着今天的状态不错,手感和心态都在线。
他在心里默默地复盘了一下刚才那一枪,从呼吸的节奏到扣扳机的力度再到瞄准点的选择。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调整姿势,打出第二枪。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搭上扳机、还没有来得及扣下去的时候——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声枪响,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间隔,像是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在空旷的靶场上炸开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十声枪响来得太突然,太密集,太不可思议,以至于在场的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是谁开的枪,而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宋延。
他已经站了起来。
硝烟从枪口飘散开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团淡蓝色的烟雾。
靶场上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后排有人打破了沉默。
“直接一口气开十枪?拿狙击步枪当机枪用啊?”
“这能打中吗?”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狙击步枪啊,那可是狙击步枪!一枪一枪地打,每一枪都要重新调整呼吸和瞄准,哪有这样一口气全打出去的?”
“打中个屁,”有人干脆利落地下了判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屑,“你们没看见马班长打一枪都要花多长时间调整呼吸吗?这新排长就是在乱来,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吓唬人,实际上那些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讨论。
马长征还趴在他的射击位上,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的第二枪一直没有打出去。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哪有人这样打狙击步枪的……”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这句话,像是在念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咒语,“肯定不能中的……肯定不能中的……”
但他越想说服自己,一股不安就越强烈。
因为他的余光看到了宋延。
宋延的表情太果断了。
马长征的呼吸越来越乱了。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反复摩挲着,指腹上全是汗。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剧烈地晃动,不是因为心跳,而是因为他失去了专注。
他脑海中一边给自己鼓气一边胡思乱想如果那些枪,全都中了呢?
不会的!不可能的!
没有人能用连续速射的方式把狙击步枪打出精度。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终于,马长征再也忍不住了。
他松开了握把,整个人从射击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铁,声音有些发紧:“一班长,帮我把宋排长的靶子拿过来。”
赵铁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板,又看了看马长征的表情。
“三班长,你后面九枪还没打。”赵铁提醒了一句。
马长征摇了摇头:“不打了。先看靶。”
赵铁没有再劝。
他放下记录板,让报靶的士兵去把宋延的靶子拿过来。
负责观察报靶的士兵看了一眼靶纸,然后猛地后退了一步,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怎么了这是?”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倒是报靶啊,多少环?”
“哑巴了?说话啊!”
赵铁皱着眉头,拿起对讲机:“三号靶位,报靶!宋延,十发,报环数!”
对讲机里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那个负责报靶的士兵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以至于赵铁一开始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赵铁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一班长……”对讲机里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自己来看吧!我……我没法报!我不知道该怎么报!”
赵铁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放下对讲机,大步流星地走向靶场。
马长征是第一个跟上的。其他人紧随其后。
靶场上,赵铁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靶标前,看着那张被取下来的靶纸。
然后,他也愣住了。
那张靶纸上的画面,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靶子都要让人头皮发麻。
十个弹孔,全部打在十环的区域内。
它们均匀地分布在十环那个小小的圆里,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首尾几乎相接,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那圆的大小,比一枚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
这不是枪法。
这是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