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在第一声集合哨响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从平躺到坐起再到开始洗漱穿着衣服，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许小龙的反应同样不慢。
宋延的双脚刚踩上地面的时候，许小龙已经站在床前了。
被子叠成了一个见棱见角的豆腐块，昨晚准备好的作训服穿在身上，军靴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腰带扣在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在那里，像一颗已经出膛的子弹，所有的准备都在哨声响起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宋延看了他一眼，许小龙也看了宋延一眼。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两人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完成了所有准备。
作训服穿戴整齐，军靴系紧，腰带扣好，帽子戴正。
许小龙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宋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停下来准备迈出去的脚步。
“怎么了？集合哨响了！”
许小龙停下脚步疑惑的问道。
宋延回答道：“我们现在是青训班的正副班长，光我们两个人集合没用，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带领所有学员集合，总教官肯定不会满意的。”
许小龙这才后知后觉的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
两人分开，开始帮助其他人整理内务。
“滚开，不要碰我的东西！”
当宋延来到高翔的床边时，高翔站起身用身板挡住宋延的动作。
高翔的声音又硬又冷，像块硌牙的石头。
此时高翔的被子还没叠，训练服也才穿到一半，连扣子都没有系。
宋延目光平静的说道：“少尉同志，或许昨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现在，我们是一个整体。”
高翔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当然知道宋延说的是对的，但在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却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弹。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但用实际行动表明不领情的态度。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宋延的胳膊。
“这种人不要帮就算了。”
许小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他瞥了一眼高翔那个倔得像头驴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走吧，帮他他还来劲了，有那功夫不如帮帮其他人。”
许小龙又拽了一下。
宋延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宋延转过头，重新看向高翔。
“如果少尉同志你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的话，那么建议你还是退出这次青训班吧。”
“毕竟，”宋延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现在自己主动走，总比后面被总教官开除好听点。”
高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然后，他做了两次深呼吸，那股梗着的劲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麻...麻烦你帮我弄一下。”
他没有看宋延的脸，声音也不大，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沙哑。
而宋延什么都没说，没有得理不饶人的得意，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宋延动作迅速的给高翔的被子叠好豆腐块，然后扭头走向下一个人。
许小龙看了眼高翔，也去帮其他人。
雪狼站在宿舍楼门外的空地上，身后站起一众教官。
五点二十九分。
青训班所有人踩进集合区域，并自觉站好排列，宋延和许小龙两个人站在第一排。
“报告！”
宋延立正站在雪狼面前三米处，脊背挺得像一把军刺，右手敬礼的动作干净利落。
“青训班应到二十五人，实到二十五人，请指示！”
雪狼原本正低头翻着手中的考核板，他慢慢抬起头。
先是扫了一眼宋延，然后转向后面那二十五张面孔。
“今年青训班第一天竟然所有人都到了？”
“往年这时候，总有两三个拖拖拉拉的，连铺盖都收不利索，当然这些人也毫无例外的第一天就被劝退了！”
“你们很不错。”
雪狼把考核板夹回臂弯里，目光在队列里巡视了一圈。
队列里有人暗暗吸了口气，大家都悄悄挺了挺腰板，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
宋延！
高翔的目光最复杂。
雪狼立刻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宋延面前。
“你叫宋延。”
宋延的目光平视前方。
“是！”
“青训班的班长。”
雪狼说道，“刚才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能准时准点地站在这里，是你宋延的功劳。”
宋延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看身后那些目光的来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有力，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诚恳。
“报告！是大家本身就是精英！”
雪狼不知可否的点点头，退后两步。
“今天是你们青训班第一天。”
“别的废话我不多说，先来点儿实际的提提神。浅浅来个五公里，给你们醒醒脑。”
后排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嘀咕声：“又是五公里啊……这玩意儿在部队的时候天天练，怎么到这里还练这个，就不能整点新花样……”
雪狼的眉毛压了下来。
“体能是基础。”
雪狼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低沉的压迫感让刚才还在嘀咕的学员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要是觉得简单，你要是觉得自己练得好——”
“也没见你在原部队把五公里破纪录啊！”
雪狼没有继续点名批评。
“所有人——”
“开始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延第一个启动。
许小龙紧随其后，几乎是和宋延并排冲了出去，两个人并肩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二十三个人跟上来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回应这场奔跑的召唤。
雪狼和另外的教官早已坐进了停在训练场边的那辆草绿色军车，军车发动，在前面引路。
车斗后面，有教官半蹲着，眯着眼看后面那些跑得还像模像样的身影，咂了咂嘴。
“雪狼，你瞅瞅，这些小子跑得都还不错啊。第一公里配速目测三分半左右，呼吸还没乱，队形也没散，有点意思。”
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和赞赏。
后视镜里，二十五道身影在跑道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宋延和许小龙并排领跑，两个人的节奏几乎完全重合。
雪狼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慢慢咧开。
“哦？”
“那就给他们上点强度。”
其他教官对视一眼。
“得嘞！”
一位教官顺手从座位底下拽出几个长条形的帆布袋，拉开拉链，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晨风中格外刺耳。
全是八一式自动步枪，枪身擦得锃亮。
每个教官分到一支，熟练地拉动枪机，子弹上膛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们半蹲在车斗里，枪托抵肩，枪口朝后，对准了跑道上的方向。
有教官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小子们，跑得不错哈。”
宋延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某种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前面军车车斗里黑洞洞的枪口正缓缓降下来，对准了他们脚下的地面。
宋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
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冲出喉咙，枪声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
自动步枪的短点射毫无预兆地在晨空中炸开。
子弹打在宋延脚边三寸远的地面上，碎石和尘土被激得四散飞溅，打在作训裤的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哦豁豁豁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