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舒漾和沈渡准时到了红尘峰。

    院子里,红尘仙尊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抿着,看到他们进来,矜持地打了声招呼。

    “来了?”

    “来了。”舒漾站定,颇有高中见到了班主任的感觉,“师尊,今天学什么?”

    红尘仙尊放下茶杯,从石凳上跳下来,背着手走到院子中央。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衬得那张白净的小脸更加瓷娃娃似的。

    “昨天试了你的反应,”他点了点舒漾,“今天,给你定个方向。”

    舒漾站直了。

    红尘仙尊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腰上的剑:“哦,命定之人”。

    舒漾脸一红,手都不知道该放哪,红尘仙尊摇了摇头。

    “你的灵力不如别人,剑法不如别人,修为也不如别人。”他掰着手指头数,“这个担子放在你身上甚是辛苦啊。”

    舒漾心道:你是在心疼我还是在骂我。

    “但你有一样比别人强。”红尘仙尊指了指她的手腕,“这个旷世神器会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你要好好利用。”

    “我听林涧那小子说了,你这桃花印不一般,据说是桃花仙人的源头,虽然修仙界对此知之甚少,不过想来也是个绝妙的武器。”

    红尘仙尊背着手老气横秋:“这个桃花印在古籍记载中既能助你修仙,但也有不可少的禁制,相信你也察觉到了。”

    舒漾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红尘仙尊满意地点点头:“濒临绝境给予你生机的同时,也在剥夺你的生机,这只是提前消耗罢了,所以不可过多依赖它。”

    他瞧着舒漾的脸色接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进入金丹就高兴的不得了了是吧,你看看,尾巴都快上天了。”

    舒漾撇撇嘴,无声反驳,她眼尖地看到始终沉默的沈渡竟然在笑,震惊冰山融化的同时也不忘拉他下水:“师尊,师尊,别光说我了,沈渡呢?”

    红尘仙尊掀了掀眼皮:“他,跟着我修仙就好了,这小子天资聪颖,有成才之相。”

    舒漾瞪着眼睛表达不满,红尘仙尊瞥了她一眼:“你瞪我也没用。你的资质和他不一样,练的法子自然也不一样。”

    舒漾收回目光,小声嘀咕:“偏心就偏心呗。”

    “你说什么?”

    “没什么。”舒漾立刻站直,“师尊,那我到底练什么?”

    红尘仙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丢给她:“这是《归宗诀》从今天起,你练这个。”

    舒漾接住帛书,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破招”“破阵”“破道”,她看了两行就头疼。

    “师尊,这名字谁起的?”

    “我。”

    “归宗诀……万物归宗?”

    “万变不离其宗。”师尊负手而立,“你看透了这个‘宗’,万象都在你眼里。”

    舒漾小声嘀咕:“说白了就是找规律呗。”

    师尊耳朵尖,瞪了她一眼。“闭嘴,听我说。”

    舒漾立刻站好。

    “你手上的桃花印,不只是封印,它也是一枚‘算筹’,别人的功法是修炼灵力,你的功法是修炼——算。”

    舒漾愣了一下。“算?”

    “算对手的招式,算灵力的流向,算天地的规律。”师尊抬起下巴,“算透了,一击就够了,算不透,练一万剑也没用。”

    舒漾琢磨了一下。“师尊,您这不就是让我……预判吗?”

    “差不多。”

    “这我行。”舒漾笑了,“简直是专业对口啊。”

    “好了,我详细介绍一下你听听,《归宗诀》有三层。”师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层,破招,看出对手招式的规律,预判他的下一步。”

    “第二层,破阵。”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感知灵力的流动,找到阵法、禁制的薄弱点。”

    “第三层,破道。”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触及天地规则的运行逻辑。”

    舒漾严肃地点头:“师尊,第三层是不是太远了?”

    “远。”师尊收回手指,“但你先把第一层练好,再说后面的。”

    舒漾点了点头,把帛书收进怀里,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低下头,但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你笑什么?”舒漾瞪他。

    “没有。”沈渡别过脸。

    舒漾哼了一声,转头看师尊:“师尊,你要好好锻炼他。”

    “我先锻炼他,在锻炼你。”红尘仙尊跳下椅子,掏出不知从哪变来的拂尘,“一个都跑不了,别想着偷懒。”

    舒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师尊顶嘴。师尊个子小,脾气大,惹不起。

    红尘仙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松针,撒在空中,松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刺中它们。”他道。

    舒漾看着满天飞舞的松针,愣了一下。“师尊,这和算有什么关系?”

    “你先算它们会落在哪。”师尊背着手,“算对了,就能刺中,算不对,刺不中。”

    舒漾深吸一口气,拔出神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盯着空中飞舞的松针,脑子里飞速转着。

    风是从东边吹来的,松针的重量、飘落的速度……

    一剑刺出,落个空,舒漾收回剑,无序的松针在空中乱飞,虽然很容易迷了眼,但是每一根质量速度都有异曲同工之处,只要像帛书里讲的那样找到其中的规律就行了。

    舒漾慢慢扫视着它们的移动轨迹,从一根到树跟,随即猛地刺出第二剑,还是空的。

    道理我都懂,做起来是真难啊,她仰着头,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雨她听到了松针飘落的声音,沙沙的,感受到了微弱的刺痛感。

    “精心,试着调动你的灵力,当你能将灵力自由控制的时候,桃花印的力量也将为你所用。”

    舒漾沉下心来,从丹田里调动出一丝丝灵力,

    灵力很细,像一根刚从蚕茧里抽出来的丝,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舒漾试着把它往前送,它不肯,歪七扭八地缩回去了,她又接连试了好几回,脸都憋红了,灵力才勉强能直着出去。

    “你这是在跟它商量?”红尘仙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咸不淡。

    舒漾清咳一声,心道以前都是呼哈呼哈往前冲的那做过细致活啊,但抱怨也没用,她闭眼感受着灵力的流动,蜿蜒向前。

    舒漾抬起头,看着空中还在飘落的松针,灵力顺着她的目光蔓延出去,像灵活的游蛇,一点一点地缠上那些松针,在那瞬间,她感受到了它们的重量、速度、落点,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网状图。

    那张图在她脑子里慢慢铺开,每碰到一片松针,就在她脑子里点亮一个点,位置、速度、落点,全都清晰可见,像产品经理做用户画像,把每一个变量拆出来,标清楚,然后找规律。

    她一剑刺出。

    剑尖轻松地穿过一片松针,只留下一个细细的洞,又穿过一片,直到三片,五片,七片,都串在剑身上,像一串糖葫芦,但她没停,剑势未收,顺势横扫,剑风卷起剩下的松针,在空中旋了一圈之后脑子里那张网在实时更新——松针被剑风改变了轨迹,新的速度、新的落点,数据在刷新。

    她笑了。

    这不就是A/B测试吗?先跑一组数据,看结果,根据结果调整策略,再跑下一组。只不过以前用的是后台数据,现在用的是灵力。

    舒漾顿时觉得心里火热,掌控数字的快感让她跃跃欲试,脑子里的图也越来越清晰,甚至立体,即将扩展成一个领域。

    舒漾再一次沉下心来,灵力用熟了,下一步就是桃花印的力量了。

    但她没有急着调动桃花印,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拆解。把桃花印的力量当成一个新功能模块,先搞清楚它的输入和输出,就像帛书里说的破招,破之前要先拆解,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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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干什么,输入是是什么?是她桃花印的力量,是她对外界的感知,输出是什么?是对手下一步的预判,是破绽的位置。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打通输入到输出的链路。

    舒漾将灵力注入桃花印,桃花印亮了一下,一股温热从手腕蔓延开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眼睛。视野变了,舒漾感到哪张图变得“深”了,松针的轨迹不再是飘落的弧线,变成了一条条细线,带着方向和速度的数据流。

    她脑子里那张网在升级,变成了一个正在搭建的数据模型,每一条轨迹线都在模型里跑,跑出结果,跑出规律。

    舒漾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

    这一次,她算的是剑尖和松针的交汇点,灵力在自动校准,桃花印在自动修正。剑尖穿过一片、两片、三片——不再是串糖葫芦,是精准地刺中每一片的中心,被刺中的松针没有飘走,稳稳地停在剑身上,排成一条直线。

    红尘仙尊站在旁边,很是满意捋了捋拂尘:“行了,今天就到这。”

    舒漾收剑入鞘,眼冒金花,腿都快软了但奇迹地非常兴奋。。

    “师尊,我这套剑法的核心逻辑是——哎算了算了你听不懂。”

    舒漾抑制住职业病,满面红润,红尘仙尊罕见地没板着脸:“……你高兴就好。”

    舒漾咧开嘴,眉眼弯弯:“我高兴。”

    舒漾收剑入鞘的时候,沈渡正站在老槐树下,抱着剑,视线对着她,目光却留在很远的地方。

    舒漾看着他松散到眼神有些担忧,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看什么呢?”

    沈渡收回目光:“没什么。”

    舒漾叹了口气:“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想事情。”

    “哎,真是一点都不坦诚。”

    沈渡扭过头。

    红尘仙尊坐在石凳上,晃着小短腿,端着茶,悠悠地看着他们拌嘴:“沈渡,过来。”

    沈渡走过去,微风拂过吹起他的下摆。

    红尘仙尊上下扫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你跟我进来。”

    沈渡愣了一下,看了舒漾一眼。舒漾冲他比了个“快去”的手势,随后沈渡跟着师尊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舒漾站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石阶上,弹回来,又被她踢出去,她踢了一会儿,悄悄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但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她干脆不踢了,靠着老槐树,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把靠在树旁的神剑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沈渡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

    师尊跟在后面,背着手,小短腿迈得倒挺稳。

    “明天卯时,继续。”师尊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又关上了。

    舒漾凑到沈渡身边,压低声音:“师尊跟你说什么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教我剑法。”

    “什么剑法?”

    沈渡没有回答,利落地往山下走,舒漾追上去,跟他并肩:“你这人,秘密这么多呢。”

    闻言沈渡停了下来,看向舒漾的目光有她说不出来的东西,沈渡抬手接下了一片枯叶:“师尊给了我养父的剑法。”

    “你养父?”

    沈渡轻轻碾碎枯叶:“我不知道师尊是怎么拿到的,也问不出来什么,但是……能看到这个我很开心。”

    沈渡皱着眉,明明看起来一副快哭的表情,语气却有些轻快,他抬起头望着舒漾:“我离我的家人又近了一点。”

    舒漾有些不忍,想了想张开双臂:“来吧,我允许你抱抱我,拥抱可以带来能量。”

    沈渡一愣,原地愣了半晌,就在舒漾手臂都酸了都时候,一个温热的身躯颤抖着靠了过来,深渡闷闷地声音透着布料,听得不真切:“舒漾,不许对别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