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轩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二儿媳闵氏身子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压根不敢抬头看自家夫君，也不敢对上满屋子宋家众人的目光。
宋志轩缓步上前，伸手轻轻将跪在地上的闵氏扶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低头垂眸的妻子，语气平淡开口：“你不必愧疚，我既然应下，自然会给你写放妻书，你安心回娘家便是。”
闵氏听到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眼眶里的眼泪打转，下一秒就忍不住往下掉。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口。
“夫君，对不起。”
她声音带着哽咽，抬头看向宋志轩，眼里满是纠结和愧疚：“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如今刚查出时日尚短，还没来得及告诉家里长辈。我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只想自顾自脱身，只是我腹中怀有宋家血脉，我实在不敢跟着你们踏上流放之路。”
“西北路途遥远，一路风霜坎坷，缺衣少食，流放之人更是命如草芥。我若是跟着一起走，能不能撑到西北都说不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腹中孩子也保不住。我只想好好护住这孩子，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成人，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求你放我归家。”
闵氏说着，眼泪掉得更凶，脸上满是左右为难的纠结，一边是夫君和宋家，一边是腹中未出世的孩儿，她夹在中间，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宋志轩听完这话，眼底瞬间泛起一抹喜色，得知自己快要当爹，心里难免激动。可转瞬听完闵氏后面的苦衷，那点喜色又慢慢敛了下去。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闵氏的脸颊，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你不必自责，是去是留，全凭你的意愿，我从不怪你。
是我连累了你，你拿着放妻书回了娘家，外头的人闲话不会少，免不了对你指指点点，你的日子未必能真正安稳轻松。”
“往后若是日子难熬，你不必死守着过往规矩，若是遇上合适的人，大可另嫁他人。若是不想留在京城受流言困扰，也可以寻个偏远僻静的地方，独自带着孩子安稳度日，避开京城这些风波纷争也好。”
一旁的宋夫人听见闵氏怀有身孕，心中大喜但是想到如今局面又是心中一紧。
她看着闵氏开口：“这是喜事，只是眼下宋家处境敏感，这喜事只能先藏着，不能大操大办。”
她看着泪眼婆娑的闵氏，心里满是心疼：“你拿着放妻书回娘家，我另外给你准备一笔钱财，你尽数带走。
这事是我们宋家对不住你，你怀着身孕，本该由我们好好照料，安安稳稳养胎待产。
如今家里遇上祸事，我们自顾不暇，没法陪在你身边照拂，往后只能让你一个人怀着孩子面对旁人非议，受委屈了。”
闵氏听着宋夫人这番暖心的话，心里更是酸涩，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对着宋大人和宋夫人还有宋志轩缓缓开口。
“爹，娘，夫君，你们误会我了。我不是单纯舍不得跟着宋家吃苦，也不是只想自己躲清净。我心里何尝想离开宋家，离开你们一家人。”
“可我心里想得很清楚，若是我们所有人都捆在一起，真到了抄家流放那一天，一家人全都被押去西北，留在京城便再无半个宋家之人。到那时候，路途遥远，前路难测，你们一行人在西北孤立无援，连个在外帮衬打点的人都没有，那该怎么办？”
“我若是借着放妻书脱离宋家干系，留在京城，反倒能暗中帮衬家里。往后若是官府清点家产，押送流放队伍，我能帮着暗中打理遗留的琐事，悄悄给你们置办些路上要用的衣物干粮，银两物资，悄悄送到队伍里。好歹有我留在京城，能替宋家在外周旋打点，不至于让你们前路毫无依靠。”
宋夫人听完这番话，瞬间红了眼眶，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和感动：“娘懂，娘全都懂。娘从来都没觉得你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人。我这辈子命好，我儿宋志轩命更好，我们宋家更是祖上积了福气。两个儿子，娶了两个这般贤惠通透、明事理的好儿媳。”
“如今朝中局势变幻，皇上怪罪施压，我们宋家落得抄家流放的境地，是宋家命中该有此劫，算是家门不幸。可能有你们这般懂进退、重情义的儿媳相伴，却是我们宋家天大的福气。”
“只要有你们这般明白人在，就算眼下跌落低谷，我宋家也绝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早晚还有重新翻身的那一天。”
上座的宋大人也缓缓点头，脸上神色缓和了不少，看着底下一众儿女儿媳，语气沉稳开口。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这事就此作罢，大家各自回院子歇息。这两日所有人都别懈怠，手里能安排的私事，私产，金银细软，全都抓紧时间悄悄打理妥当。
能变卖的趁早变卖，能转移的悄悄转移，都提前做好准备，免得真等到圣旨下来，官府上门查抄，到时候手忙脚乱，什么都来不及安排。”
众人心里都听得明明白白，宋大人这话就是让大家抓紧时间，各自藏匿处置私产，给自己留好后路，也给家里留存底气。
所有人都齐齐点头，没人多说一句废话。眼下形势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得，根本容不得他们再矫情耽搁。
大儿子宋志诚带头躬身行礼，其余儿女，儿媳也都跟着俯身。
“爹，娘，那我们先告退，回去便立刻着手安排琐事。”
宋大人抬起手挥了挥：“都回去吧，尽早安排。”
“是。”
儿女们相互搀扶，一起离开。
整个正厅变得很安静，宋夫人的呜咽声这才响起。
宋大人拍了拍老妻的手，劝慰：“如今京城变化莫测，帝心更是阴晴不定，离开这是非之地，未尝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