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把翻倒的搪瓷杯子扶起来,扯过几张作废的旧报纸,胡乱擦拭着木桌上的水渍。
几片泡得发黑的茶叶粘在桌面上,活像几只拍扁的死苍蝇。
他擦得很用力,粗糙的掌心与桌面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林燃,你真不该惹他,你当时第一天见到他,我就提醒过你……”
老赵头把烂报纸揉成一团,塞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没敢看林燃的眼睛。
“沈济舟进来的头一年,那时候老监狱长还在。省厅专门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打听他的底细,他的号服里连名牌都没缝。你真当他只是个卖假药的教授?”
“老赵,不是我想惹他,是有人找了他对付我,现在是你死我活。”
林燃拉过凳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老赵头那双抖的指节,“这火已经烧到我眉毛骨上了,今天我不掀了他的底牌,明天躺在运尸车上的就是我。你在这阅览室守了十年,沈济舟每个礼拜都来你这儿,你总能瞧出点不一样的动静。”
老赵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卷烟,抽出一根扔给林燃,自己也点了一根。辛辣的劣质烟草味瞬间在黏稠的空气里散开,把窗外那点泛青的暮色冲得更远了。
“他有女儿。”老赵头吐出一口白烟,眼神穿过青烟,落在了虚空处,“这事儿全监狱没几个人知道。四年前,海州那边寄过来一封挂号信,信封上盖着个医疗机构的红戳。那时候正赶上新旧档案交接,信落在新来的小管教手里,错送到了我这儿。我瞅了一眼,那名字叫沈媛。沈济舟拿到信的时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变动得那么厉害。”
“什么样的眼神?”
“不像是看亲闺女,倒像是……看一件快要做出样子的瓷器。”老赵头弹了弹烟灰,眉头拧成了一坨肉褶,
“那闺女病得邪乎。沈济舟每个月都要往外寄一封信,里面塞满了手绘的图纸。有两回他用我这儿的浆糊粘信封,我瞥见过几眼,图纸上全是些铁架子、石膏模具,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精确到毫米。说起来,那闺女像是生下来骨头就没长对地方,沈济舟在用他的法子,隔着高墙把那闺女的骨头一节一节夹起来。”
林燃没有接话。他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昏暗的阅览室里一闪一灭,映出他脸颊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
“而且我听说,也是因为这个,沈济舟才会被抓,他在学校实验室里私自克隆和倒卖管制麻醉药,其实是为了配置一种能缓解肌肉骨化的实验性药物,所以后面,而那些大案子很多虽然有他的嫌疑,但没证据,可是倒卖这事,还是能坐实。”
听完这些,林燃半响没说话。
沈媛。
这个名字像是一枚烧红的钢针,生生扎进了他脑子里那幅关于海州案的拼图里。
第三天清晨,谷彦君亲自带人进了312监舍。
“林燃,提讯。”谷彦君的脸色不太好,眼圈有些泛黑,显然是这两天省厅的某些动向让他有些吃不消。
林燃站起身,拍了拍号服上的浮尘。路过头板时,刀疤辉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沉重的默契。这几天,312的警惕极高,血牙盟的骨干们夜里睡觉都睁着半只眼,手里的家伙事儿就藏在枕头底下。
林燃把内部规整好了,至少在312内部,沈济舟这根暗针没能把骨头架子拆散。
会见室里的日光灯管依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秦墨坐着,身上那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沾着外面的雨水,几缕湿头的死死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林燃进来,猛地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
“你让我找的专家,我找到了。”
秦墨没有废话,语调激动,带着一种由于连夜奔波引起的沙沙声,“省人民医院骨科的主任医师,还有省医科大学的法医病理学教授。两边看了我从副卷里复刻出来的照片,结论一模一样。”
林燃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椅背上:“怎么说?”
“和你说的一样,那个石膏固定架,根本不是什么宗教仪式的道具,也不是凶手用来炫耀的变态标志。”
秦墨把档案袋拆开,将几张印着密密麻麻医学术语的复印件贴在玻璃上,“那是临床医学上用来治疗‘进行性骨化性肌炎’或者严重先天性关节挛缩的矫形支具。那种疾病极其罕见,患者的肌肉、肌腱和韧带会慢慢僵硬,整个人躯体僵死,整个人就像是被锁在了一具自己长出来的骨头牢笼里。那个固定架的角度,是专门用来强行固定死者十指关节的,保持活性的,为了防止她的手指在生前彻底蜷缩成死拳。”
林燃的眼珠子在惨白的光线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道闪电,把这两天从老赵头那里听来的碎屑,和海州1995年的滨江女尸案彻底连在了一起。
“沈济舟有个女儿,叫沈媛。”
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钉子,“她在国外。她应该就患有这种病!”
秦墨愣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总之,这就能对上了。”
林燃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也极其快意的弧度。
这一刻,他两世为人的心智和对人性的精确洞察,生生在海州警方当年查了四个月的死胡同里,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秦墨,当年的海州专案组,全被沈济舟牵着鼻子走进了思维盲区。”
林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他们看到尸体在江里被发现,肺里有水,就判定死因是溺水。他们看到死者脸被毁了,指纹没了,就觉得这是桩寻常的毁尸案。可实际上,沈济舟是在用这具尸体,给他的女儿做临床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