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阅览室二楼的临窗位置,沈济舟正拿着那块发硬的橡皮,优雅得像是在给情人的脸颊拂去落尘,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幅手绘的人体骨骼解剖图。
林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泥水里,冷水顺着他的号服领口砸下去,带走皮肤上残留的硫磺味。
腹背受敌,举世皆仇。
他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再次扯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也极其狠戾的血腥弧度。
他抬起右手,极其机械地摸了摸藏在号服缝隙里、那片由苏念晚亲手递给他的医用手术刀片。
冰冷的铁质边缘,刺得他指尖生疼。
“教授……”林燃低声呢喃着这个代号,黑沉沉的眼珠子里,那些在前世病床上躺了十年的怨恨与不公,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最纯粹的肌肉防卫与疯狂。
你想看我的规矩变成一场笑话?
那咱们。
就玩得再脏一点。
…………
阅览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推开时,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走廊里滞重的死寂。
大牢里的傍晚总是黑得极快,西边窗户外头那点残存的晚霞,一落到这间常年不见太阳的屋子里,就化成了大片泛青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浆糊混合在一起的酸馊味,闻久了让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疼。
外号“教授”的沈济舟依然坐在他那个常年不落灰的角落里。
他脊梁骨挺得极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号服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每一缕白发的走向都仿佛经过精确的数学计算。
他手里握着那块发硬的灰色橡皮,正以一种绝对平均的速度,拂去那幅手绘人体骨骼解剖图边缘的一丝炭粉。
优雅,且冷酷。
林燃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解放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他的左腿胫骨在先前的厮杀中受了暗伤,每往前迈一步,大腿肌肉都得死死绷紧了去发力,鞋底擦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滞重的沙沙声。
他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拽过一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一屁股跨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椅背上,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沈济舟那双泛着青灰色的指甲缝里。
“沈教授,外头的风吹得挺大,您这屋里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燃顺手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红中华,在长木桌上轻轻磕了磕。
沈济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起来,在这大牢里关得久了,耳朵自然就灵了。有些风,不用掀开窗户,光是顺着墙缝里飞出来的唾沫星子,就能让人闻明白外头的生肉味。林燃,你今天这步子,沉了不少,看来这安江监狱的冬雨,确实不太养骨头。”
“把我是警校生的底子漏给二监区的青皮,这手段说起来,不像是您这位‘完美谋杀案’的主犯能干出来的。”
林燃冷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草屑,“倒像是马路牙子上的碎嘴子,下作了点。”
听到这话,沈济舟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头那双半闭着的鹰眼里,闪烁着一种古怪的光。
“下作?”沈济舟微微一笑,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慈祥,“在多数情况下,低等动物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总喜欢用这些道德词汇来安慰自己。林燃,你觉得这就是我的手段?实际上,这只是做实验前的一点微小的清扫工作罢了。”
老人的视线越过林燃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彻底变了天的操场,喉咙里发出低笑:
“在这片用拳头和强权机器构筑的泥潭里,你竟然试图用一套带有‘人情味’的法则来驯服犯人?这简直是一场主题错到离谱的社会学实验。只可惜,你忘了,兵就是兵,贼就是贼。他们过去服你,是因为你能隔着高墙玩死阳县的官差,能帮受了冤屈的傻学生捞回一条命。在他们眼里,你是能对抗机器的阎王爷。可一旦让他们知道,你骨子里流着的是那边的血,过往的所有恩义、手段和人望,都会在这一瞬间变成最深重的背叛。”
沈济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的鬼火扑烁不定:“你说,当整座监狱的囚犯都觉得你的规矩是一场笑话,你的奋斗是无谓的时候,你的兄弟都背叛你的时候?你觉得你到底是警察还是贼?”
空气里的浆糊味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燃没有去反驳。
在大牢这种地界,任何口头上的自白都只会变成欲盖弥彰的狡辩。
他的右手死死掐在号服缝隙里,指尖已经摸到了那片由苏念晚亲手递给他的医用手术刀片。
冰冷的铁质边缘,刺得他掌心冰凉。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以林燃在警校格斗课程中拿全优的水平,只要他身体在电光石火之间往前斜撞,左手肘下砸锁住老人的颈椎骨,右手那片沾了血的刀片就能在零点一秒之内切开沈济舟的颈动脉。
擒贼擒王。
只要把这个老疯子当场钉死在这长木桌上,郑威和外头那些握着权力和钢印的老狐狸,手里的这张网或许就会漏出一个撕不开的窟窿。
而且,此时正好老赵头的膀胱闹事,他厕所去了,这里没人!
就算不方便直接弄死,给他一点威慑也好!
想到这。
林燃的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往下沉,下盘的右腿已经死死吃住了劲。
然而,对面的沈济舟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燃那双爆发出了冷光的眼珠子,脸上那股不似真人的狂热甚至没有发生一毫米的改变。
“你想用藏在号服内袋暗缝里的那片铁器?”沈济舟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炫耀劣质玩具的稚童。
“哎,没想到啊,林燃,你在我测验中,你还是个贼,因为只有贼,在多数情况下,在陷入绝境时,总喜欢求诸于最原始的肉体消灭。你可以试一试。动手吧,林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