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白将答应帮冯采薇离府一事告诉了谢岘,谢岘正端坐在清梨苑的暖阁里,闲闲地把玩着银鎏金累丝烧蓝山水纹折扇。
如今已是十月,初冬乍寒,夏季都不见谢岘玩折扇,这会儿不停地扇着,也不说愿不愿意帮,扰得裴絮白有些不耐烦。
“世子若是很热,我让婢女去取些冰块来。”
谢岘闻言睇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不必”,他捏着折扇的手骨有些白,合上折扇,问道:
“假死脱身不简单,何况小侯爷是锦衣卫指挥使,眼线遍布,若被发现你可想过后果?
太子只是清修,徐阁老势力仍在,三皇子并不一定就能做储君。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进而有可能得罪小侯爷这把皇上的刀,这不像你。”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何况裴絮白向来谨慎行事,从不做毫无把握的事。
侯府被锦衣卫密切监视着,要想从中假死救出冯采薇,还能顺利送出京城,并不是一件易事。
何况出了京城,还需要路引和户籍,这两样东西,需经由锦衣卫才能办。
这个节骨眼上帮冯采薇,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被放大。
当然宁王世子若出手势必不是什么难事,关键在于他要裴絮白给出一个必须帮的合理说法。
裴絮白冷笑,带着无限怅惘:
“世子就当我是为自己曾经做过的恶事积德吧。”
前世害死了冯采薇,若今生再见死不救,裴絮白良心难安。
谢岘却不觉得是这个理由,他失神睇着裴絮白,清隽的面孔流露出讥讽。
“一旦涉及小侯爷的事,你就格外上心,明明我们都快成婚了,并且小侯爷也对你无意,我不明白你瞎掺和这些做什么?”
裴絮白知道谢岘这又是在吃醋,想了想,有些无奈说道:
“世子就说帮不帮吧?”
谢岘眉头蹙紧,看向裴絮白的眼神,有些幽怨,她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求他帮情敌的心上人,给不出合理的理由,竟还带着威胁的意味。
可笑的是,谢岘对裴絮白的举动,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罢了,就大发慈悲地帮裴絮白一回吧,毕竟对他来说不是办不到。
“我没说不帮。”谢岘看着裴絮白,半是探究,半是委屈,“但我得讨个奖励。”
裴絮白见他拿着的折扇就没有放下,本来这把折扇就是要送给谢岘的,后来因为入秋了就搁到了现在。
“这把折扇我耗时三月让工匠做的,送你,可以当成你索要的奖励吗?”
谢岘心想,他又不缺折扇,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裴絮白抿抿唇,慢慢地凑近,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一口。
正要偏开时,却被谢岘扣住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堵住她的嘴,恶狠狠地撕咬。
“大小姐,二少爷在外面求见。”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婢女的通传。
谢岘在裴絮白耳边道:“让他滚。”
裴絮白咬着唇,摇摇头,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屏风,抬了抬下巴。
谢岘眉目冷戾,心一点往下沉,大步走向屏风藏好,本来都快成婚,结果搞得像个奸夫似的。
……
裴睿哲迈步走进暖阁,见裴絮白一袭藤萝紫色的襦裙华丽张扬,衬得整个人身子窈窕,端着茶盏看过来时,给人一种久居高位的气质。
时隔将近一年不见,这个继姐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都是踩在梁氏的背上才这么光鲜亮丽。
裴絮白抬头看他,指了指圈椅,让婢女上茶。
“你把母亲弄到哪个庄子了?全府上下都被爹与你把控,我问不出一个准确的信息。”
果然私底下,裴睿哲自然懒得装姐弟情深的把戏,他甚至在想,梁氏会不会被裴絮白给杀了,毕竟她做得出来。
所以他一定要见到梁氏。
裴絮白抬手覆膝,瞳孔都颤动起来:
“你若是不惹事,我自然会告诉你,可你回府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无故殴打奴仆,找人砸铺子,更妄图强占我的子衿做通房。你要是寂寞难耐,就去秦楼楚馆找花娘,别染指我的人。”
裴睿哲扯唇,冷冷笑着:
“我处理几个不长眼的贱婢,还需要你过问?无凭无据就污蔑我找人砸铺子,若真有此事,爹怎么不训我?明明是你自己御下不严,还有子衿不知羞耻勾引我,我宠幸她是她的福分。”
早在裴睿哲回府之前,裴絮白就在他院里找了个眼线,结果被裴睿哲发现殴打,这点裴絮白得认。
裴睿哲砸的铺子,本就是被继母放印子钱的地方,砸了也问题不大,还可以拿这件事说道,传到裴瞻眼里,这个继弟的印象不会好。
至于子衿差点失了清白,是裴睿哲直接的报复,目的就是逼出裴絮白说出继母所在的位置,好在江暗及时阻止,才让子衿守住清白。
但裴絮白不会放过裴睿哲这名目张胆的挑衅。
裴絮白黛眉微微上挑,露出几分骄矜,从博古架上取出一个锦盒,纤指推到裴睿哲手边。
“这是证据,也是我送给你的一份大礼,你不妨看看。”
裴睿哲打开锦盒,本以为是他砸铺子的证据,结果却是一张身契,仔细一看,正是他从扬州带回来的清倌。
“老鸨说她今夜是头牌,点她的人不下十个,你去晚了怕是……”
话还未说完,裴睿哲拂袖将案上的玉盏尽数洒落在地,怒气冲冲地指着裴絮白。
“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裴絮白看向他冲出去的身影,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喃喃道:
“还以为安置在别院,我就找不到了吗?这个傻弟弟真是天真。”
谢岘从屏风外踱步走出,鼓掌道:
“阿絮短短几日就查到他养外室,着实不简单。”
裴絮白抿唇不语,不过是前世的经验罢了。
那名清倌实际是秘探,前世裴睿哲刚将对方抬为良妾,结果就设了一场捉奸在床的局。
最终裴郁风名声尽毁,还百般觉得对不起继弟,更是被裴瞻下令杖责三十大板,不慎落下了腿疾,一到隆冬就疼得难以行走。
也因此裴郁风由意气风发的公子变得郁郁寡欢,甚至开始嗜酒和逛青楼。
当时的裴絮白在定远侯府身心疲惫,见到继弟平步青云,自个儿的哥哥不求上进,更是巴不得裴郁风去死。
所以后来裴郁风被凌迟而死,想必就是被裴睿哲给害的。
想起前世,裴絮白顿觉身心疲惫,强忍住泪水,哽咽道:
“世子回府吧,冯采薇假死一事,你安排好后告诉我。”
谢岘被裴睿哲这么捣乱,也没有继续与裴絮白亲密的心思,况且她那么难过,于是又抱了她很久。
谢岘感受到手心的热泪,也没有多问,在心底道,盯了裴睿哲这么久,就送他一份大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