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岘长睫忽地一颤,感觉整颗心像浮萍,没有根,空悬着。
他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宋世廉刚一回京,就给他一个震惊的举动。
谢岘握住茶盏的手微松,抬眸看向崇宁帝,帝王的眼神锐利至极,看似询问意见,实则是试探态度。
谢岘弯了一下唇角。
回想方才崇宁帝唤的是“谢爱卿”,这间接表明宋世廉在崇宁帝心中的重要性。
显然是抛开了谢岘是天子侄子的关系。
若论君臣,宋世廉是天子近臣,又是铲除奸佞的一把好刀。
而谢岘,是天子忌惮的少年将军,更是百官之中,不算起眼的一名文臣。
若论官阶,宋世廉是正三品武官,谢岘是正四品文官,相较于前者,还要低两阶。
天家脸面不容践踏,谢岘就不能直接说强娶的真实想法。
但谢岘说不出那句“陛下是天子,臣谨遵陛下圣裁”的话。
若这样说,就等同于将权柄握在崇宁帝手上。
谢岘不能让裴絮白被动等待赐婚。
崇宁帝曾说谢岘像他,不像宁王。
这种像,就是看上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正如爱情一样,是得到,而不是成全。
崇宁帝并没有立刻拒绝谢岘,就证明也没有立刻答应宋世廉请求的赐婚。
这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谢岘从紫檀木圈椅上起身,缓步间将袖口抚平,侧立在跳动烛火前,朝崇宁帝揖了一礼。
“陛下宅心仁厚,向臣问出此问题,想必也十分难以决断,臣说得对吗?”
崇宁帝漠然颔首,冲谢岘一笑,示意他继续说。
“既如此,那臣斗胆谏言,不如让臣与宋指挥使公平竞争,谁取得裴絮白的欢心,谁就娶之。”
听到这里,寂静的御书房内,又重新响起崇宁帝的笑声。
崇宁帝情绪外露,但越是这样的情绪,反倒让人误解。
此前有人误以为他是开心,结果下一秒被拉去砍头,毫不留情。
就如此刻,他看似笑得爽朗,实则细品这笑,却是阴森恐怖。
崔太妃育有二子,宁王和崇宁帝,两人性格迥异。
就像崇宁帝故意与崔太妃作对。
更准确来说,是与宁王作对。
崇宁帝觉得谢岘像自己,也是与宁王作对的一种表现。
待笑声消散,崇宁帝又恢复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面孔,甚至隐隐浮现出恶趣味的神情。
“贤侄的想法甚好,朕也做此打算,故而并未直接应下宋爱卿的请求。
不过朕倒是有一惑,贤侄少年英才,满京城的贵女心向往之,怎会取悦不了裴絮白?方才朕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岘早已将香囊收好,此刻服饰也清冷如常,身上看不出任何暗含男女私情之物。
倒是宋世廉,崇宁帝方才明明看到这个冷肃的臣子竟戴着一枚香囊。
求赐婚时,帝王便问起是否为心上人所赠?
宋世廉回答了是。
这么一想,倒隐隐觉得裴絮白是个妙人,不愧是自己千娇万宠的柔妃带出来的孩子。
御书房内烛火跳跃,谢岘玉立下首,清晰地看到崇宁帝的诧异,以及从外到里的审视。
“回皇叔,常言女人心海底针。侄儿会领兵作战,但对儿女情长一事却知之甚少,实属惭愧。
但侄儿有信心,说句不公道的话,侄儿就喜欢裴絮白那种不情不愿却又无法离开我的模样。”
崇宁帝听到这里,又是一笑:
“朕果然没有看错,贤侄的确像朕,好了,夜已深,贤侄回府吧。”
“侄儿告退。”
谢岘退下时,听到崇宁帝立刻吩咐内务总管太监:
“传话柔妃侍寝,今夜宿在养心殿。”
……
“世子,丑时了。”
大乾卯时早朝,百官寅时进宫,距离寅时只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
谢岘暗自心惊,自己竟失神至此。
“不急,明日无需上早朝。”
这是惯例,柔妃留宿养心殿,早朝必将罢免。
陆墨听着世子极为平静的语气,心里有说不出的诡异。
“阿絮明日可有邀约?”
“裴大小姐明日与乔姑娘约好去买胭脂水粉。”
谢岘淡淡地“嗯”了一声,顿了顿,他想起明日并非裴郁风的休沐日。
“就她们二人?”
陆墨回道:
“是,约的时辰是午时。”
……
“姑娘快醒醒,已经巳时了。”
子衿刚想伸手探裴絮白的额头,发现密密麻麻都是冷汗,连忙拿着锦帕擦拭,这都九月了,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主子怎还这般热。
子衿低眸看向自己身上的秋装,都开始怀疑气候了。
主子今年时常梦魇,每次都会吓得惊醒,大汗淋漓,今日却奇怪,瞧着非常疲惫,并不像日常的梦魇。
子衿擦好汗,又伸手探裴絮白的额头,并无发热的迹象。
昨日主子回府,嘴唇都有些微肿,脖子和耳垂还有红印。
过了一日都没有消失,不用想也知昨日宁王世子送主子回来时,两人怕是发生了点什么。
因为主子爱睡懒觉,老爷夫人干脆将晨昏定省改为十日一次请安,主子就更加懈怠了。
但自从主子决定放弃小侯爷开始,每日辰时初起,强身健体地跳上半个时辰百索。
偏偏今日身子并未不适,可主子就是不起,午时还与乔家姑娘有约,姑娘说要新作诗文,这会儿还在睡觉,子衿都想用大力拍醒人了。
衾被里探出一只藕臂,如羊脂玉白皙光滑。
“子衿,水……”
很快,鲛纱帐被掀开一角。
“姑娘慢点。”
子衿双手扶起裴絮白,又拿起一侧的软枕垫在主子身后,用手再次试了温度,才将茶盏递到姑娘唇边。
裴絮白双手将茶盏里的水喝光,舒舒服服地呼吸着空气。
自重生以来,她时常梦到前世自己与至亲悲惨的死状,总让她心生不安。
可昨夜的梦,竟是与谢岘颠鸾倒凤,行周公之礼。
累得她就像亲身经历一般,谢岘有使不完的牛劲,惹得她屡次喊停,可梦中的谢岘就是不放过她,哄着她再来一次又一次。
太不可思议又荒唐。
裴絮白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昨夜在马车上与谢岘吻得太凶,导致梦到这等羞耻之事。
“都怪谢岘。”
话虽是这么说,但语气可半点没有责怪之意,反倒带着含羞的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