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廉太阳穴跳了跳,随后淡定地看了她两眼,闲闲道:
“不过是沉香阁随意买的香囊,瞧着纹路像莲花,说可以提神便买了。”
裴絮白没有指望小侯爷会直接承认,但不能放过他,眼神清澈地抬着,轻声问:
“这不是普通的莲花,而是象征着男女之情的并蒂莲,男子佩戴此类香囊,多半是心悦女子所赠,小侯爷莫非不知?”
宋世廉伸手抚摸着苏合香囊,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恍然大悟般:
“原来是并蒂莲,是我没有仔细看,不过我现在退了亲,短时间内不会再议,休沐时间也不会很多,便戴着吧。”
裴絮白点了点头,抓起这个由头问:
“我听闻有些男子为躲避议亲,会故意佩戴容易让人误会的饰物,小侯爷也是么?”
宋世廉面上不流露什么别的情绪,执起手中的玉骨扇转了转:
“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个好方法,日后若不想议亲,可以用此法。”
“我以为小侯爷清正不染,不屑用此法。”
裴絮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翠竹纹锦帕,轻轻地擦了擦额角。
宋世廉认得这锦帕,是沈玉郎所赠。
那时宋世廉还劝诫裴大小姐,眼见不一定为实,她的举动容易让人误会,他分明对此不齿,如今却竟认可此等行径。
思及此,宋世廉心中忽然猛地一抽,强颜欢笑道:
“我又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有最简单规避风险的方法,为何我不能用?”
“那小侯爷的意思是,也认可我某些做法?”
这话一落,裴絮白就有些心虚,她如今对小侯爷说的话,和对谢岘说的有些类似。
说到底,谢岘于裴絮白而言,更多也是盟友。
毕竟谢岘的心思深如大海,她看不明谢岘的情绪,更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在没有嫁给谢岘之前,裴絮白万万不能耽于情爱,必须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步步为营。
只是在两个聪明的男人之间周旋,她到底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宋世廉悠哉地轻摇玉骨扇,惊觉今日裴大小姐对他的态度迥异。
昨夜拦她马车时,因谢岘在她马车上,她无论是语气还是表现都一副冷淡勿近的姿态。
如今庭院里只有两人,裴大小姐少了顾虑,但又与她追求自己时的亲昵不同,不像将他当成是心悦的男子,更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宋世廉很想知道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四平八稳地回道:
“曾经你的行为我很不齿,但如今看到你洗心革面,不得不承认,有些行为我还是认可的。”
裴絮白得到他的认可,深知这是结盟的良好开端,面上挂着愉悦的笑意:
“我倒是有些好奇,小侯爷认可的到底是哪些行为,不如喝杯茶再走?”
宋世廉笑意清浅:“嗯。”
……
裴絮白招呼小侯爷到庭院的大理石圆凳上坐着,面前是一张八角大理石云水纹茶案。
案上还飘落了几片桃花瓣,一只玉白的手轻轻拂去。
宋世廉抬眼看去,满院子桃花环绕,风一吹就有花瓣飘落,以前觉得这样的情境与裴大小姐格格不入,自她收敛性子后,便觉得契合无比。
自那日得知裴大小姐对定远侯府熟悉后,他亲自去查到谢岘与裴大小姐在侯府东南角的桃树下有过不少对话。
如今花树下的两人相对而坐,是他宋世廉和裴大小姐。
不过是换了个人而已,宋世廉心道,自己怕是多想了,裴大小姐日日进宫与沈玉郎学诗文,才子佳人吟诗作赋,花前月下再寻常不过。
裴大小姐可以与谢岘、沈玉郎这般,自然也能够与旁人,他宋世廉不是她的例外,只是数个中的某一个。
宋世廉看着裴大小姐有条不紊地沏茶,一时间有些感慨:
“想不到我们之间,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喝茶。”
说话间,裴絮白沏好了茶,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含笑道:
“我此前做了很多荒唐事,一直并未与小侯爷正式道歉,那今日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这话落下,裴絮白端起茶盏,朝他点头后饮下,连续三杯都重复这样的动作。
像江湖中人歃血为盟前的敬茶,无端地,宋世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裴絮白瞧见小侯爷诧异的神色,对自己铺垫结为盟友的场面戏心满意足。
比起此前划清界限的隔阂,她如今多了那么点客气与趋奉。
“若小侯爷对我此前的过错原谅,那饮下手中的那盏茶吧。”
宋世廉握着茶盏,看着盏中的清茶。
过往十年的种种事迹涌入脑海,这十年里,他有愤懑,有无奈,有惆怅。
但若不是有裴大小姐,他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不与旁的女子议亲,又如何能默默守护他在意的人。
素来雷厉风行的小侯爷,此刻的眼神复杂,怕是难以原谅曾经的裴大小姐。
裴絮白为取得他的谅解,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若小侯爷需要补偿才肯原谅我,大可直言,我会竭尽所能。”
宋世廉端起手中的茶盏轻抿,茶水入喉,嘴里是清甜的味道,尝遍后又觉有些甘涩却回味无穷。
不知是茶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茶盏里倒映着他的眉眼,昨日收到家父的密信,字里行间都劝他挽回裴大小姐。
崇宁帝派三皇子前去湖广集中兵权,太子被三皇子风头压过,就盯上如今手握兵权的家父,家父不愿被失势的太子拉拢,又不可轻易得罪,便屡屡阻挠三皇子以掩人耳目。
但家父要想彻底打消太子拉拢的心思,最稳妥的方法就是自己的儿子娶裴大小姐,以此和三皇子绑在一起。
裴絮白没有等到小侯爷要说的补偿,反倒是一声长叹后道:
“都过去了。”
裴絮白心中暗喜,面上笑意更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就知道小侯爷宽容大量,才愿与我冰释前嫌,那便过往一切一笑泯恩仇,今日你我和解,日后以礼待之。”
“以礼相待么?”
宋世廉想要的,不再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