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春雨未歇。

    裴絮白穿着最时兴的浮光锦,一袭锦线绣莲纹对襟广袖露肩长裙,外搭一件桃红色香云纱披肩,整个人显得温柔得体又透着灵动,明艳的五官薄施粉黛,金钗步摇,正悠闲地斜卧在贵妃榻上读诗文。

    子衿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瞧这雨势,没五六个时辰根本停不了:

    “小侯爷生辰宴是在临园,这又是在室外,可这雨还没停,急死人了。”

    “不会有意外。”

    前世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雨,以为要换地方,谁知天公作美,下过雨后,临园花开得更艳,在很多年后,依旧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美景。

    ……

    一个时辰后,雨势渐小,一辆奢华典雅的马车停在定远侯府正门一侧。

    裴絮白搭着子衿的手走下马车,恍如还在前世一般,这也曾是她待了三年的深宅大院。

    门前的大石狮子威武凶猛,嘴里总被一些小孩塞糖果进去,前世她没少和这些小孩作对,许是再与她无关,裴絮白见到此景,不由得展露了笑颜。

    “被抛弃了还这么开心,真丢人。”

    裴絮白本想将这些话当耳边风,今日忽然不想了,她没得罪任何人,不许有人乱嚼舌根:

    “你追不上小侯爷,被李姑娘捷足先登,心有不甘啊?”

    走近一看,才惊觉说话的贵女,竟是哥哥上峰高郎中的小女高蓁蓁。

    高蓁蓁见到裴絮白不悦的眼神,气道:“我就是不甘,你又能如何?”

    小侯爷和李言定亲,高蓁蓁若要嫁小侯爷,只能为妾。

    裴絮白替高郎中恨铁不成钢,语气带着警告:

    “我今日是来参加小侯爷的生辰宴,并不打算与你产生冲突,若你不怕死的惹怒我,别怪我弄死你。”

    高蓁蓁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满脸不甘心。

    裴絮白看向高蓁蓁身边的两名贵女:“还不将她拉下去,要我亲自动手?”

    两名贵女拉着高蓁蓁走开:“蓁蓁,算了,别去惹她。”

    裴絮白今日来此,是为谢岘而来,不想过多分心。

    子衿呆在一旁,赞叹道:“姑娘你方才的行为,奴婢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裴大小姐。”

    裴絮白抿唇笑了笑:“先进府吧。”

    刚一转身,便看到对面的三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鎏金嵌螺钿马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帘子,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脸。

    少年一袭金丝水纹滚边的蟹壳青锦袍,鎏金带钩,簪缨束发,流苏挂坠,矜贵无匹。

    裴絮白上前一步福身:“臣女拜见宁王世子。”

    这么近的距离,想必她对高蓁蓁的警告,谢岘都听进去了。

    警告而已,又没有做出格的举动。

    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做错。

    谢岘眸色晦暗,时隔大半月的再次见面,竟亲眼见到裴大小姐的嚣张跋扈。

    平日里见到她时,总是柔弱娇俏,说话如燕语呢喃。

    裴絮白抬眸时已调整好状态,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如她长裙颜色一般明媚:

    “臣女今日来此,因身份特殊这才出言警告,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身份特殊?”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凉薄寡淡。

    裴絮白听出了几分不悦,弯唇道:

    “臣女曾是小侯爷的追求者,今日生辰宴不能不来,不然别人会觉得我有愧于他。这大半月臣女也不少偶遇世子,却未曾能和世子说上一句话,像是在故意躲着臣女,世子今日和我说话,该不会是觉得有愧于我吧?”

    “我行事坦荡,何来有愧于你一说。”

    “既然世子觉得并未有愧于我,为何此前总对我视而不见?”

    谢岘蹙着眉,不欲多言。

    “还是说你在生气?”

    如今的裴大小姐气鼓鼓地倒像是个河豚,打了胭脂的两腮更明显,谢岘板着脸道:

    “我并未生气。”

    “也并未不理裴大小姐。”裴絮白顺着他的话补充。

    谢岘眉骨森寒,自知说不过她,大步朝侯府正门走去。

    “既然没有不理我,那世子就等等我。”

    裴絮白提着裙裾跟上他的步伐,然他步子迈得很大,不过几步她就跟不上了。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谢岘停步回头,看到她拎着裙裾,双腿一瘸一瘸的朝他走来,肩上的披帛因她的动作飘得有些凌乱。

    像那日在藏书阁,她落荒而逃的模样。

    谢岘正这般想,再抬眼时又见到一双泪眸,娇娇怯怯地望着他,嗓音带着沙哑的颤:

    “世子,你等等我,好不好?”

    谢岘心里头莫名的抽紧,就连语气都带着急促:

    “为追上我,连自己双腿都不顾了?”

    裴絮白微垂着眼帘,睫毛纤细修长,像被训斥的学生:

    “都是我的错,我怕世子又不理我,我就很难再有机会和世子说话,这才情急之下走太快,就不小心扭到了,走慢点就没事了。”

    她不顾自己扭到了脚,只为与他说话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谢岘抿紧薄唇,并非她的错,既然如此了,不好回避她,让她说便是。

    谢岘嗓音带了些沙哑道:“我走慢点,你有什么话等坐下来再说。”

    “好。”

    裴絮白听出一丝宠溺的味道,很快笑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谢岘惊讶于她情绪转变之快,甚至令他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左右她的情绪。

    对她而言,他真的很重要吗?

    ……

    两人默默地走向小侯爷举办生辰宴的临园,谢岘要迁就她,脚步迈得极小,她说往哪走就哪走。

    行至侯府东南角,有一棵万年树龄的桃树,枝上花团锦簇,满地落英缤纷。

    裴絮白脚步不由得停住,伸出手,桃枝上几滴雨水落入她的手心。

    前世的崇宁十年,隆冬大雪,积雪铺满桃树,她在这棵桃树下收集酿酒的雪水,酒未酿成,等来的是小侯爷的鸩酒。

    恍若隔世,她重新看到崇宁七年的桃花开。

    “如今能够活着真好,也不用再嫁小侯爷。”

    谢岘见她眸中深藏落寞,说出的话低得像叹息,他听不真切:“裴大小姐,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