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岘将蓝皮书塞到她手里:“书给你了,裴大小姐若要说话,先递交拜帖吧。”

    裴絮白捧着蓝皮书,见他学她的话术,噗嗤笑出了声:

    “我知道世子来藏书阁,就快步跑过来找你,是为了和你说话,不是要抢你的书,不过世子给我,我就开心收下啦。”

    谢岘睇了眼得意抱着书的她,随即大步流星走进藏书阁,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看她还怎么说。

    谁知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裴絮白跟在身后,轻轻地牵住他的袖口:“我就说几句话,世子先听我说,好不好?”

    谢岘瞥见一只小手开始晃他的衣袖,想起那夜灯笼下两人交叠的双手,他喉咙发紧,忙将手负在身后:

    “你要说什么?”

    裴絮白见他回避,收手交叠抱着蓝皮书往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本来是有很多话,但世子不想听还是算了,况且我还得赶紧回去,不然被先生知道,他定又要罚我。不过我方才跑太快,不知服饰和妆容有无不得体之处,世子可否帮我看看?”

    谢岘眼皮朝上翻了翻,视线又开始往下移。

    她穿着鹅黄色织金的齐胸襦裙,肩上搭着同色的披帛,披帛微微蜷曲,许是跑得太急卷到一起,发髻上斜插着白玉兰流苏簪,银白的耳垂吊着两颗粉晶芙蓉流苏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摇了摇,像她方才抓住他手摇一样。

    裴絮白低下了眸子,像被沈玉郎训斥后无辜的样子:

    “世子若不想看便不看,反正先生没少罚我,我先回去了。”

    昨日在会极门,谢岘亲眼看到沈玉郎将她的诗文批评得一无是处,她当时的眼眶也是这样红红的。

    一个京城第一才子,一个京城第一草包。

    想必他教得很吃力,训斥她也理所当然。

    谢岘终是不忍道:“你的披帛有点乱,发簪有点松。”

    “那世子帮帮我,好不好?”

    谢岘见她得寸进尺,转身拿起书架上的一本古籍。

    裴絮白见他这般冷漠,用心掐了下自己的手臂,轻轻地压了压泛起泪珠的眼尾:

    “我学诗文,是想可以有更多的方式对世子表情达意。我选择沈大人作为我的西席,是因为他曾与世子读过书,了解少时的世子。”

    听到此处,谢岘指骨蜷曲,将古籍放回原处,转身静静地看着她,迟迟不回话。

    藏书阁很安静,一样的紫檀木书架,像回到在北镇抚司卷宗房时的场景,只是将一册册的卷宗换成了古籍。

    那时她说:“我想成为世子的家人。”

    如今她说:“我想了解少时的世子。”

    其实他怪她不去了解宁王妃和崔太妃,本质也怪她不愿意更多去了解他。

    如今她可通过沈玉郎了解他,是否可理解成,她依旧付出了不少的真心,去在意他这个人?

    两人就那样静静对视着。

    一人眸光流转,一人眸含泪水。

    裴絮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娇柔的嗓音里藏着郑重和认真:

    “但我越了解就越害怕,因为世子真的太好,我不知要如何做才能与你相配。满京城喜欢世子的贵女数不胜数,可喜欢我的人,竟找不到一个。”

    谢岘脑海浮现谢淮亲密地将她头发绾至耳后的情景:“裴大小姐倒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三殿下就很喜欢你。”

    裴絮白抿了抿唇:“世子误会,三殿下并不喜欢我。”

    “何以见得?”

    裴絮白咬住下唇,慢慢怅声道:

    “那夜在摘星楼我问过三殿下是否有喜欢的人,他都未曾细想就说‘没有’,我与他之间,就像我与哥哥这样的兄妹情。”

    裴絮白赌谢岘不敢承认那夜在摘星楼,她将他错认成谢淮。

    谢岘沉默了半晌,换了个话题问:

    “你学诗文,仅仅是因为我吗?”

    裴絮白扫向书架,目之所及的藏书,大体都没有读过几本,就算读过也是浅尝辄止,面露惭愧道:

    “我少年时没读过什么书,被世家贵女嘲笑,说我是草包美人。我也想去努力学好,摆脱这个称号,让父亲看到我的进步,让哥哥更加努力向上,我学诗文是为了我自己,不仅仅是因为世子。但世子,是让我想要学诗文的初衷。”

    “下值后来藏书阁就是清静,我今日见沈大人上值都在给诗文批注,一问才知他下值都去长春宫偏殿讲学,说是为裴大小姐教诗文。”

    “如此上心和认真,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裴大小姐再怎么嚣张跋扈,也是京城第一美人,若不是我才学不够,这美差就轮到我了。”

    本还豪情壮志的裴絮白,在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进来后,一下子缩得像个鹌鹑躲到谢岘身后。

    “我方才似乎听到有女子在说话。”

    “你还真别说,听声音就是个美人,去看看。”

    两位官员寻着声音走来,见眼前的少年鹤骨松姿,矜贵玉立,先愣了下,随即作揖:

    “下官参见宁王世子。”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

    左边的官员眼尖地看到谢岘一身绯红官袍下,飘过一缕鹅黄色的披帛:

    “下官常来藏书阁,找书这种事,可交由下官来做。”

    “不必。”

    官员还想再说什么,对上面前一张冷冰冰的俊脸,顿时歇了念头:“好,下官告退。”

    谢岘转身,见裴大小姐在慢条斯理地整理卷起的鹅黄色披帛,又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绯红官袍,两种颜色对比明显。

    披帛又是上好的浮光锦,无论是风吹过还是人走动,都会不自觉飘起。

    那两位官员又对宫廷秘辛感兴趣,方才一直朝后看。

    正分神间,裴大小姐已经将卷起的披帛整理好,玉白的手抬起,就要碰到摇摇欲坠的白玉兰流苏簪。

    “别乱动。”

    这么提醒反倒令她更慌乱,白玉兰流苏簪随她的动作滑落。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掌猛地握住即将落地的白玉兰流苏簪。

    掌心摊开,一枚白玉兰流苏簪静静地躺在谢岘手里。

    裴絮白凝视着线条流畅的大掌,以及微微压出的玉兰纹印子,嗓音温软:

    “为了不再弄掉发簪,世子可否替我簪上?”

    自古男子为女子挽发别簪,是独属夫妻间的闺房之乐。

    谢岘凝视着她的发髻,一时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