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绾照做。石壁上的照月枝爬得很密,叶子背面那些银色在正午的光里反而更亮了,像是石壁上镶嵌了无数细碎的银片。
“闭眼。不要用眼睛看,用气息去感受。”白汐站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月息引》第一篇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苏绾绾闭着眼,想了想:“月有盈亏,气有消长。引月入息,如潮赴岸。”
“那你试试。”
苏绾绾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来,沉到身体里面。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以前修行,她都是往外求,求更强的法术、更快的反应、更巧的藏身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要往里看了。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血液在血管里缓缓流淌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吵,吵得她没法静下来。
她试着不去管它们,把注意力再沉一层。
心跳声远了。
呼吸声远了。
血液流淌的声音也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缓慢流动的感觉。那感觉太轻了,轻得像一缕烟,她稍微多想一点,它就散了;她不想它,它反而慢慢聚拢回来。
苏绾绾就这么跟它较上了劲。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极细微的感觉终于不再散了。它稳定下来,像一条极细的溪流,从她的丹田处缓缓升起,沿着脊柱往上,经过后颈,到达头顶,然后从眉心处轻轻泄出,融进了面前的空气里。
几乎同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回应了她。
那东西很凉,很轻,像是月光被磨成了极细的粉,从石壁里渗出来,穿过她的眉心,沿着那条溪流的路径倒流回去,一路沉到丹田,在那里汇聚成一团小小的、凉丝丝的气团。
苏绾绾睁开眼。
阳光还在,但她面前的空气里浮动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把星粉碎了,撒在她眼前。那些光点飘了几息就散了,可丹田里那团凉丝丝的感觉还在。
她回头看向白汐。
白汐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把断齿的木梳,梳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放下来。
她看着苏绾绾,表情说不上震惊,但绝对不是无所谓。
那是一种“我以为要七天,你半天就……”的表情。
苏绾绾眨巴眨巴眼:“前辈?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汐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把木梳放下,走过来,蹲下,伸手搭在苏绾绾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很凉,搭在脉搏上,像一片冰凉的叶子。
又过了几个呼吸,她松开手,站起来。
“没错。”她说。
“那我——”
“你引到了。”白汐打断她,语气还是平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第一次打坐,一个上午,你引到了月气。”
苏绾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这就引到了?”
白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唇,转身走回石台边,把木梳放进木箱子,把箱子盖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发出“咔哒”一声。
“下午继续。”她说,“把第二篇也练了。”
“好!”
苏绾绾盘腿坐回去,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白汐站在老树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偏过头,对着老树的树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胡三娘,你倒是给我送了个什么玩意儿来。”
接下来的三天,苏绾绾就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
《月息引》前三篇,她第一天就全部掌握了。第二天开始,白汐给她加了“望月”“听息”“敛形”三门基础功课。望月是引月气入眼,练的是狐族夜视和辨气的本事;听息是用气息去感知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练的是警觉和预判;敛形是把外散的气息收拢到体内最深处,练的是藏。
这三门功课,正常狐妖每门至少练三个月才能入门。
苏绾绾用了三天。
不是全通,是入门。
她掌握了望月的基本要领——夜里能看清谷地最暗角落里每一片照月枝叶脉的走向;她学会了听息——白汐从她身后三丈外靠近的时候,她能在那人抬手之前感觉到气息的扰动;她也摸到了敛形的门槛——虽然还不能完全藏住自己的底子,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紧张尾巴尖就会从化形里漏出来。
第三天傍晚,白汐坐在石台上,看着苏绾绾在老树下盘腿打坐。暮色从谷口漫进来,把照月枝的银色染成淡紫。苏绾绾闭着眼,呼吸均匀,周身的月气薄薄地覆在她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纱衣。
白汐看了很久。
她活了很久,见过不少狐族的后辈,有天赋好的,有悟性高的,有肯吃苦的。但苏绾绾不一样。她不是天赋最好、悟性最高或者最能吃苦的,她是三样占全了,还多了一样——她有种说不清的“饿”。
不是饿肚子那种饿。是对“变强”这件事的渴望,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不是因为她贪心,而是因为她怕。
白汐看得出来。
这种怕,只有吃过苦头的散狐才会有。家养的狐不会怕成这样,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兜底。散狐不一样,散狐的底是自己,兜不住就是死。
她在苏绾绾身上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白汐垂下眼,手指在石台边缘慢慢划过。石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月光从指痕里透出来,像是石台本身在发光。
第四天一早,苏绾绾照例卯时醒来。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栖月岭的节奏。卯时起,先打坐半个时辰,等白汐从树上或者石台上或者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现,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
但今天不太一样。
白汐没有等她打坐完再出现。苏绾绾刚盘腿坐好,还没来得及闭眼,白汐就从石壁后面走了出来。不是从石缝里,是从石壁里面——她像穿过一层水幕一样,从实心的石头里迈了出来。
苏绾绾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个叫‘穿石’。”白汐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也是轻身术的一种。比‘落影’难。”
“……前辈,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让我发现我不会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不能。”白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因为你不会的东西确实每天都在变多。”
苏绾绾叹了口气,认了。
“今天不练基本功了。”白汐道。
苏绾绾抬头:“那练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白汐说着,转身往谷地深处走。苏绾绾这才注意到,谷地最里面的那面石壁,今天不太一样。石壁上那些照月枝的叶子微微发亮,不是被晨光照亮的,是自己发光的。光亮沿着叶脉蔓延,像无数条银色的河流在石壁上交汇,最后汇聚到石壁正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白汐走到凹陷前,抬手,掌心贴着石面。
石面无声无息地陷了下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里透出的不是日光,是一种比月光更纯净的银白色,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塞进了石头里。
“这里面是什么?”苏绾绾走到通道口,感受到那股从深处涌出来的气息,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吸收,丹田里那团凉丝丝的气团自己转了起来,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饭香。
“狐冢。”白汐道。
苏绾绾瞳孔微缩。
“不是外面传的那个狐冢。”白汐侧身走进通道,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什么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人更少,什么古阵夜里会亮,说的都是外冢。外冢是栖月岭那一支狐族用来挡外人的,真正的内冢,在这里。”
苏绾绾跟着她走进去,脚下是一条天然的石道,石道两壁光滑得像被水打磨了几百年,上面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但那股月气的浓度却随着她们每走一步就翻一倍。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苏绾绾觉得自己的丹田已经快要满了。
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她开始觉得撑。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白汐停下来,侧身让开,露出石道尽头那一方小小的石室。
苏绾绾看清石室里的景象时,呼吸都停了。
石室不大,也就三丈见方。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原始的石头。但石头的颜色不对——不是灰的、青的、黑的,而是银白色的,像一整块巨大的月光石被掏空了内部。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珠子通体透明,里面流动着浓稠的银白色液体,像一颗凝固了的月亮。
珠子的正下方,是一具枯骨。
狐的枯骨。
骨头很完整,从头骨到尾骨,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骨架不大,比苏绾绾的原形还要小一圈,但骨头的颜色不对——不是白色或者米色,是纯粹的银白色,像用银子铸成的。骨头上隐隐约约有符文在流转,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像骨头上长出的花纹。
白汐站在这具枯骨前,安静了很久。
苏绾绾不敢出声,只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不知多久,白汐才开口:“这是我们这一支最后一个族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石缝里穿过时发出的呜咽。
“她死的时候,把毕生的修为封回了自己的骨头里。所以她的骨头是银色的,这些月气,都是她的。”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让你看热闹的。”白汐转过身,看着苏绾绾,“内冢的月气浓度是外头的百倍。你在这里修行一天,顶外面一个月。”
苏绾绾心跳骤然加速。
“但有个条件。”白汐道,“这里的月气太重,你根基太浅,一个人在这里待不住。最多两个时辰,你就得出去透一次气,不然你的丹田会被撑裂。”
“两个时辰顶外面一个月……”苏绾绾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那我要是每天在这里待两个时辰,十天就是外面十个月?”
“理论上是。”白汐道,“但实际上,你的身体会逐渐适应,待的时间可以慢慢延长。一个月后,你可能就能在这里待半天了。”
苏绾绾的眼睛亮得像那盏灭着的灯终于被点燃了。
“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开始!”
白汐看了她一眼:“你先别急着高兴。这个地方,不是你一个人能随便进的。内冢的月气会压制外来者的神识,你修行的时候需要有个人在外面守着,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把你拉出来。”
苏绾绾一愣:“那前辈你不能守吗?”
“我能。”白汐道,“但我还有别的事。而且——你的那些同伴,在外面等了四天了。你不去见见他们?”
苏绾绾这才想起来,她把楚阳他们丢在谷外已经四天了。
四天。
她居然四天没有想起他们。
这让她有点心虚。
“那……我先出去一趟?”苏绾绾试探着问。
白汐点头:“今天晚上你就不用在谷里住了。明天一早,带他们一起来谷口。内冢的月气对人和妖都有好处,他们在旁边待着也不算浪费。”
苏绾绾“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石道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银白色的枯骨。
月光从珠子里渗出来,落在那具骨架上,骨架上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缓缓流转了一圈,然后又沉了下去。
苏绾绾对着那具枯骨,轻轻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石道。
苏绾绾从谷地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两块立石之间的窄路,踩过白色的细砂,走过那层薄薄的雾——雾今天没拦她,甚至在她靠近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是已经认识她了。
走出栖月岭的入口,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谷里的空气带着月气的凉,外面的空气则混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暖烘烘的,让她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