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会儿……”徐子涵跟不上姬斩月的脑回路。
话没说完,止戈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台月白色机甲一把抄起身旁的磐石,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整个人拦腰捞起来往肩上一搁。
磐石的护甲哗啦一声全展开了,是徐子涵在慌乱中下意识触发的全防护模式,远远看去像把乌龟壳扛在了肩上。
姬斩月把他往肩上颠了颠,找到一个不硌手的角度。磐石的自重加上全装甲展开后接近一台半中型机甲的体量,压得本就濒临解体的止戈发出一连串的嘎吱声。
姬斩月浑然不觉。
“徐子涵。”
“啊?”
“让二队烟雾掩护,撤。”
徐子涵在她肩上艰难地抬了抬头,想说自己才是总指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二队听令!”他被颠得咬紧牙关,“剩余烟雾弹全扔出去,往裂谷南侧撤,不要走直线,利用岩壁掩护!不要停下,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队伍的机甲交火!全速撤离!”
二队指挥应得干脆利落,队员们从背包里掏出那些灰扑扑的小布袋,用力甩向空中。灰白色的浓烟裹挟着一股呛人的辛辣,顷刻间吞没了补给站周围的整片空地。
何罗鱼趴在姬斩月头顶,见她不理它,整条水母气鼓鼓地团成一个球。
“跑!”
止戈扛着磐石转身就跑,姜荼和林啸谷得到指令紧随其后。
蛇蛇的残骸被林啸谷小心地固定在孤舟的储物格上,姜荼从驾驶舱里伸出手,隔着手套轻轻碰了碰它的尾巴尖。
平常这个时候,蛇蛇一般都在她肩膀上缠着。
她收回手,握紧操纵杆,加速驶离。
林啸谷跟在最后面断后,他的数据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撤退路线和外围敌情标记,联邦第一军校一队在东侧,天璇在北侧,两校残部虽已被打散,仍有可能重新收拢。
他一边跑一边优化路线,在战术地图上为二队的每一段撤退都规划了多个变向点。
整个荒星联合的二队跟着一队的尾迹呼啦啦往南侧裂谷深处撤,机甲们扛着补给箱、拖着受伤的队友、怀里揣着没来得及清点的战利品,在浓烟的掩护下跑得飞快。
崖壁上,第一军校和天璇军事学院的一行人看着集体跑路的荒星联合,瞳孔地震,陷入诡异的沉默。
林舟渡的目光追着那道扛着人的月白色身影,看着她在浓烟里忽隐忽现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这背影怎么那么眼熟呢?
他想起地下黑赛那一晚,那个七彩头发的重型突破手赢了就跑,他追都追不上。
“富婆??不可能吧……”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
苏宁雪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靠在岩壁上,她的狙击枪被劈成了两截,枪管那半截还卡在岩缝里,枪托那半截被握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报废的狙击枪,又抬头看了看浓烟中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色身影,面无表情地看向赢白榆:“你之前说她绝对不会选撤退的。”
语气平静,但一字一句皆是控诉。
赢白榆:“……”
他靠在崖壁上,看着她扛着徐子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裂谷南侧的浓烟深处。
片刻后,他神色一言难尽,用手扶额道:“对不起,我决策失误。”
凯丽站在赢白榆侧后方,没有参与讨论。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
“继续朝目标推进。”赢白榆收回视线。
“不追吗?”林舟渡不解,虽然不知道为何姬斩月及时刹车,选择调头跑路,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止戈瞧着也快不行了,不趁热打铁吗?”
“打什么?你能保证姬斩月不会再爆发一波?”凯丽撇撇嘴,朝二队摆摆手要医疗箱。
联邦第一军校那边。
替补重型突破手看着浓烟中迅速远去的一行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机甲上的光屏,迟疑道:“他们跑了,要追吗?”
“你不是她的对手。”维森低头看向远方消失的身影,轻声说:“穷寇莫追。”
“不试试怎么知道。”替补不服地嘟囔,被薇拉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维森收回感知,没有理会他的质疑,指尖在光屏上轻点,淡定道:“天璇的赢白榆都没有让林舟渡追击,你能比他更强?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荒星联合对我们排名没有威胁,优先级还是天璇。”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刚才感知探测到姬斩月的精神力波动巨大,这让他格外在意。
维森心理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这种猜测是他不想面对的,希望比赛结束后洛昂的数据建模能有进展。
他晦暗不明地盯着另一面的同样选择冷眼旁观荒星联合离开的赢白榆,不知道他内心是否和他有一样的猜测。
“这次比赛不设置终点,拼的就是在二十天里积分累积,咱们现在和天璇积分咬得很紧,多在荒星联合身上浪费一分,天璇胜算就多一分。”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的某处光标上点了点,“这里探测到有星兽聚集,通知剩下二队拖住天璇,咱们速度要比他们快。”
维森的感知是S+,探测范围要比其他指挥大,这是第一军校的优势,但这里同样也是天璇的主场,所以现在拼的就是谁更快。
讲解台上。
庄又清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直播镜头里只剩下的阵阵烟尘,实在不知道怎么解说了。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的所有专业术语都在那道扛着指挥跑路的月白色身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怎么解说?
难道说“观众朋友们,现在您看到的是荒星联合一队的重型突破手正在扛着她的指挥撤退”?还是“这是一种极具创意的撤退方式,充分体现了选手临场应变能力”?
她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二人,结果孟将林又是低头战术性喝水装看不见,赢穆更是直接闭目养神起来。
庄又清:“……”呸,俩装货。
索性她也不作评价了,只是针对维森的战术评价道:“看来天璇军事和第一军校势必会对上了,我很期待两校的表现呢。”
面对荒星联合的神操作和庄又清三人的“摆烂”,弹幕快笑疯了。
【庄讲解员的无语不是装的,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三个讲解员都弄懵逼的。】
【哈哈哈哈你们有注意到秦戈的角色吗?从担心到震惊,一整个五颜六色。】
【谁能想到上一秒气势汹汹要干架,下一秒直接把指挥当王八壳一样扛着就跑啊?】
【但是你们不觉得他们一队二队都配合的很默契吗?主打一个不理解但照做。】
【卧槽这个烟雾弹,又踏马是蘑菇!!荒星联合是把第一站的蘑菇全薅光了吧!!第一站薅蘑菇,第二站继续用蘑菇,可持续发展是吧??】
【等等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几声汪汪叫吗??为什么会有狗叫??赛场里有狗??】
【我也听到了!!好几声汪!就在姬斩月机甲里传来的。】
【那颗蛋!!是不是那颗蛋破壳了?但为什么会是狗叫啊?】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天璇的人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哈!苏宁雪:你不是说她不会跑吗?】
【赢白榆那个表情有人截到吗??他那冰块脸我第一次看到了裂痕。】
【维森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不像他的风格啊。】
【楼上的,穷寇莫追。】
裂谷南侧,浓烟渐渐散尽。
姬斩月跑在最前面,止戈扛着磐石,跑得虎虎生风,何罗鱼依旧趴在她头顶,嘴里还在坚持不懈地啃她的脑袋,发出细碎的卡嚓卡嚓声,像在嗑瓜子。
姜荼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偶尔低头看一眼格子里那颗还在微弱发光的小小核心,又抬头继续操控机甲跟上。
林啸谷在队伍末尾断后,手里拿着数据板,脚下跑得飞快,同步着所有队员的光点,直到最后一名队员都安全通过最后一个隘口,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靠着徐子涵的指挥,他们在裂谷南侧一处废弃矿道的尽头停了下来。
这里曾经是南斗星的深层矿脉开采区,矿道四通八达,头顶的岩层厚达数十米,将裂谷的高温隔绝在外。
姬斩月把徐子涵从肩上卸下来。磐石落地的瞬间,徐子涵连滚带爬从驾驶舱里翻出来,撑着岩壁干呕了半天。
“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他扶着墙,双腿还在打颤。
“下次一定。”她从止戈的驾驶舱里翻出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何罗鱼十条触手扒得紧紧的,就是不从她头上下来。
她上半身几乎被血浸透,甚至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让柔软的布料变得硬邦邦地蹭着她的锁骨。
林啸谷快步上前全方位检查着止戈的情况,月白色涂装在高温和能量炮的交替侵蚀下剥落殆尽,露出下方坑坑洼洼的金属骨架,后腰的散热装置被她亲手拆掉后只剩一个焦黑的窟窿,整台机甲可谓是千疮百孔。
唯一算得上完好的就是能源核心了,那枚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核心被保护得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林啸谷打开数据板,调出止戈的实时状态页面,所有指标全部飘红,结构完整性不足百分之三。
这台机甲从任何一个技术角度来看都应该已经是一堆废铁了。
“你就是用着这堆可以称得上是废铁的东西跑了这么久?”林啸谷放下数据板,声音压抑着颤抖。
姬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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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靠在岩壁上,依旧顽强地扒拉着脑袋上的何罗鱼,随意说道:“嗯,我用精神力强行绑定,这样止戈才能不散架。”
“你用精神力代替?!”林啸谷几乎是咬着牙在说每一个字,“你个疯子!结束比赛我一定会跟秦教官如实说的!”
“等这场比赛结束再说,”徐子涵终于缓过气来,怕姬斩月再受刺激赶忙打住,“你现在状态如何?你头上这是什么?”
“那颗蛋破壳了,然后就扒我头上不下来了。”姬斩月言简意赅,“但也是因为它,我的精神力稳定很多,不然止戈真要早早散架了。”
“你还知道你精神力不稳定啊!你知道精神力透支到这个程度会有什么后果吗?精神力又不是肌肉,不是靠硬练就能练出来的东西!万一你的感知回不来了呢?万一……”林啸谷说着说着眼眶也渐渐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对不起,我错了。”姬斩月认错态度很诚恳。
“你……”他还想再说。
“好了,冷静一下。”徐子涵按住他的肩膀,“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林啸谷这才看清姬斩月的状态,她靠在矿洞里,头顶那只淡蓝色水母的触手还在微微发光,每一次光芒闪过她眉头就皱得更紧,连站着都在发抖。
他住了口,脱下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垫在她身后的岩壁上,让姬斩月靠得舒服点。
林啸谷叹了一口气,看向姬斩月头顶那只还在坚持不懈啃她脑袋的淡蓝色水母,“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你说它对你精神力有帮助。”
姬斩月点头,“学名应该叫何罗鱼。”
“鱼?它长得明明像个水母,而且它的叫声为什么像狗一样?”
姬斩月想了想,决定省略掉关于上古灵兽的详细科普,“可能是它的爱好,不说这个了,蛇蛇怎么修?”
姜荼从孤舟上下来后就一直很安静,那颗小小的半透明晶体蜷在她掌心里,微弱地一明一灭。她静静地靠着岩壁坐下,把核心贴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让它多亮一会儿。
“我检查过了,核心没碎,但也损坏了,得找到合适的材料。”林啸谷皱眉。
“那就是能修。”姬斩月蹲下看着依然发呆的姜荼,“我跟你保证,蛇蛇用不了多久又能用你的光脑购物了。”
她打定主意,赛后要找奥米茄的好好“聊一聊”赔偿的事情。
姜荼游移的视线终对上了姬斩月笃定的目光。
须臾后,一声呜咽响起,姜荼猛地扑向了姬斩月。
“嗯。”
她从姬斩月怀里抬起头,打量着她头顶那只还在坚持不懈啃她脑袋的何罗鱼,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它吃什么?”
“……”这个她真没想过。
姜荼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蛇蛇之前囤了很多零食,等把它修好了,让它俩分着吃。”
何罗鱼从姬斩月头顶探出一条触手,朝姜荼的方向晃了晃,嫌弃地发出一声“汪”。
“你还嫌弃上了?”姬斩月继续试图把它扒拉下来。
……
等众人稍稍平复后,徐子涵开始重新制定计划,“刚才那一战之后,我们的积分应该追上来,奥米茄已经淘汰,咱们不争一二,保证剩下的十天不被淘汰,名次第三即可。但止戈报废,斩月暂时没有机甲可用,我们不能正面接敌。”
“姬斩月放弃与何罗鱼的搏斗,提议:“星兽坐标之前都探明了,绕开两校主力,专心刷积分,我不需要机甲也能配合,方便赛后兑换更好的材料。”
林啸谷从数据板上抬起头:“你的感知不能再用了,还有你的能源核心我暂时加到了磐石上,子涵的护甲是最硬的,到时候你俩一起行动。”
“我知道。”姬斩月难得没有反驳,“我挂磐石脑袋上就行,这样也不遮挡指挥视线,至于富贵就待我头上吧。”
富贵是她刚才替何罗鱼起的名字。
何罗鱼的抗议被她强硬镇压。
“骑着吧,这样更稳定。”林啸谷认真比划。
“你们意思是她骑我机甲的头上?!”徐子涵有些崩溃,“我们一定要用这么挫的方式出现在大众面前吗?”
他试图挣扎,他还想要脸。
“磐石现在也不能改成双人的。”林啸谷摇摇头,“我和姜荼的护甲都扛不住多发火力。”
“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现在速度跟不上机甲推进的速度。”姬斩月歪头。
“……好吧。”徐子涵闭了闭眼,决定豁出去了,希望他父母不要看直播。
他打开光脑,调出姬斩月标注的裂谷地图,开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之间重新规划路线。
“行。”他在第一处星兽聚集点上画了个圈,“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