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荼抱着富贵蹲在裂谷边缘,这条淡蓝色的何罗鱼已经不再挣扎,十条触手软塌塌地耷拉在她手臂上,连平时最精神的尾鳍都垂成了半透明的一缕。
从姬斩月坠入裂缝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它这是怎么了?”林啸谷担心何罗鱼的异样与姬斩月有关。
“没事,就是觉得挣脱不了,有些自暴自弃了。”已经相当熟悉何罗鱼性子的姜荼十拿九稳地道。
其他人:“……”
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倒是跟它主人时不时抽疯的模样相得益彰。
搜救队的探照灯依旧在裂谷上空来回扫动,赢穆的加密通讯频道始终开着,搜救队长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报一次进度:“主裂隙已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正在扫描地下空腔结构,信号干扰严重。”
“继续。”赢穆眉头紧蹙。
“让我加入,我的学生在里面。”秦戈站在搜救艇的舱门口,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想冲下去又被赢穆拦住了。
“你下去能做什么?”赢穆挡在他面前,指挥官的气场压得周围几个搜救队员都不敢靠近,“剩下的学生你不负责了?”
“你学生的感知是S级,受了伤也是S级。下面有星蚀虫的巢穴,你一个人下去,是想让多派一队人去找你?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的教官,不是一个冲动的莽夫。”一旁天璇的带队教官庞德杰对秦戈的不冷静十分看不下去,“亏你以前还是个军人。”
“你个死老头子装什么高冷。”秦戈撸起袖子回呛道:“我学生不见了我不着急?你不也在这里急得团团转,跟我在这里装什么?”
“嘿!你怎么说话呢?”庞德杰不苟言笑的脸此刻挂不住了,也撸起袖子,“赢白榆要不是救你的学生,他能下去?现在能失联?我还没找你算账……”
“你找我算什么账?我能逼他下去吗?谁能逼得了赢家人啊~”秦戈面无表情打断。
“你给我再说一遍!”
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掐了起来,被在侧的庄又清与孟将林双双分开。
“两位消停点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注意点形象。”庄又清头疼道。
孟将林在跟着劝:“你们怎么比你们的学生还不冷静?”
“哼!”
反应过来的二人这才老实分开,各自整了整衣服,继续在舰艇门口左顾右盼,互不搭理。
*
天璇这边,凯丽站在搜救艇的舷梯下方不肯离去,作训服上还残留着刚才战斗中留下的血迹。
她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去医疗点处理自己的伤口,就保持着眼神失焦的模样一直站在那里。
“你在这里一直站着也没用,先回去等消息吧。”林舟渡站在她旁边,把一颗能量糖递到她面前,“他不会有事的。指挥官已经通知了伯父伯母,赢家的私人卫队也往这边赶。再说了,他从小到大哪次让我们省心过?每次都觉得他不行了,结果每次都好好地回来,这次也一样。”
凯丽没有接糖,她盯着裂缝的方向,失焦的眼神微微泛起了涟漪,“他跳下去了,他为什么跳下去?”
“……”林舟渡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认识,他和姬斩月。”她终于说出了这个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们一直认识,我告诉自己那是我的错觉,是我想多了。我用了所有理由说服自己,可现在我说服不了自己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捂住脸,低声呜咽:“她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他连命都不要了?明明我才是——”
“白榆有自己的考量,而且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儿时一句玩笑,你我都心知肚明。”林舟渡将握着糖的手插进口袋,神色平静:“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冷静点。”
凯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忽然朝裂谷边缘冲过去。林舟渡反应快得离谱,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林舟渡错愕。
“你放开我!”凯丽拼命挣扎,声音冲破压抑,“我要下去找他!”
“喂!苏宁雪,搭把手。”林舟渡看着包扎完伤口的苏宁雪。
苏宁雪从善如流抬手,一掌切在凯丽后颈,力道精准。
凯丽的身体软下来,林舟渡慌忙扶住。
“送回去,”苏宁雪收回手吹了吹,“让她好好睡一觉。”
林舟渡把凯丽交给医疗兵,又在旁边站了半晌,确认她的生命体征一切平稳,想了想还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荒星联合那三人蹲在裂谷边缘的碎石地上,互相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林舟渡走到他们旁边,探头看了看林啸谷的屏幕,冷不丁出声:“你们这边有什么线索吗?”
林啸谷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三舰队都没找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荒星联合总有出其不意的花活,什么蘑菇啊、板砖啊、骑指挥头上射箭啊……我就过来问问,万一呢。”
徐子涵听到“骑指挥头上射箭”这几个字时嘴角抽了一下:“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你的队长还在下面。”
林舟渡沉默了一会儿,用鞋子拨弄地上的碎石,“谁说我不紧张了?我也担心啊,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会有事的,他要是真出了事,赢家会把整个南斗星翻过来,你见过赢家倾巢出动的样子吗?”
他把一颗石子踢进裂缝里,抬头朝徐子涵挤眉弄眼,“话说回来,姬斩月跟我们队长,到底什么关系?她知道赢家是什么样的吗?”
“赢家怎么了?比我们斩月多个脑袋还是多条腿?”
徐子涵的脸瞬间黑了,正准备数落林舟渡,蹲在姜荼怀里的富贵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汪汪汪”。
它十条触手猛然从软塌塌的状态竖了起来,像十根被同时点亮的荧光棒,整条鱼在姜荼疯狂扭动,触手全部指向裂谷深处同一个方向。
姜荼被它拽得踉跄了一步,但她没有把它拉回来,和蛇蛇待久了,她对这种异常反应有着天然的直觉,“富贵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它可能真的知道斩月在哪儿。”
林啸谷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大步朝着富贵指着的方向跑去,片刻后十分兴奋地说:“有变化!下面有动静!”
“我联系秦教官。”徐子涵打开通讯频道联络秦戈。
林舟渡站在一边,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你们有花活。”转身赶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庞德杰。
裂谷东侧的临时营地里,联邦第一军校的队员们正在清点装备。虫族突袭被压制后,赛委会的撤离指令来得很快,二队残部已经全部撤出,一队留在了最后。
薇拉从医疗兵手里接过绷带,在自己小臂上缠了两圈。洛昂坐在弹药箱上,光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战斗中采集的虫族数据,眼镜片上映着飞速滚动的波形图。
维森站在营地边缘,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还在冒烟的裂缝上。
他的感知在方才的战斗中捕捉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姬斩月精神力暴动的那几秒,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不可能只是双S级。
双S级做不到让技术加持的奥米茄理工一队全部出局。
她是S+,这个结论在维森心中成形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身旁的薇拉都没有察觉。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选择将这份猜测暂时按下,或许是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或许是还不到需要公开的时机。
“队长,”薇拉走到他身侧,“行政官让你尽快回去。”
维森的叔叔正是联邦最高行政官。
“我知道。”维森颔首,语带困惑:“我只是想不通赢白榆为何也会跟着下去。”
这点显然触及到了他的盲区。在他看来,天璇一向作风正派,赢白榆作为赢家培养的继承人,尊重一个难得能在联赛中威胁到自己的对手,不忍心看她就这么被虫族吞没,这是竞技层面的惺惺相惜,是大局观,是惜才。
“我还是做不到他这么有大局观。”维森感慨道。
“他是觉得姬斩月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维森把这个结论说了出来,语气笃定。
薇拉站在他身侧,闻言沉默了很久,缓慢向上翻了一个白眼。
她第一次觉得自家队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全能的,至少感情方面,智商令人堪忧。
不再多想,他收回目光,“通知下去,二十分钟后全员撤离。”
薇拉应声跟上。
替补重型突破手正蹲在弹药箱旁边,看着光脑上反复播放的一段战斗录像,画面里姬斩月从磐石头顶跃下,三箭齐发,贯穿三头星蚀虫的要害。
他放慢了播放速度,一帧一帧地看她的拉弓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你还在看这个?”洛昂从旁边探过头来。
“她的箭。”替补重型突破手把画面停在她松弦的那一帧,“你看她的持弓手,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晃动,几箭下来精准度也没有任何下降,这种人怎么打?”
洛昂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还没跑完,但没有机甲的情况下,以你目前的实力,结论是打不过。”
替补重型突破手沉默了片刻,关掉了光脑,“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多看几遍。”
“不用了,下站换马库斯上,他禁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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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维森路过二人时,侧目道:“给过你机会,一队没有废人。”
不再给替补辩驳的机会,维森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径直离开。这就是第一军校严苛的竞争机制,每个上位人都是踩着无数人过来的。
奥米茄理工的临时驻地离裂谷最远,他们是最早被全员淘汰的队伍,整支队伍从撤离开始就一直待在赛委会指定的安全区域。
白子夜坐在营帐外的折叠椅上,面前的光屏上滚动播放着赛委会对虫族入侵事件的初步通报。明里橘靠在她旁边的岩壁上,凌零蹲在角落里对着数据板发呆,还沉浸在干扰器被姬斩月一刀劈碎的恍惚中。
“我想不通。”明里橘忽然开口,“她再厉害也就是一个双S的重型突破手。咱们虽然不是双S,但技术弥补,完全可以与之一战。”
“与之一战?她能把咱们四个打出屎。”白子夜晃了晃腿,“你想不明白的,我也想不明白,下一场得升级装备了。”
周矿矢靠在营帐的支撑杆上,他的机甲双臂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姬斩月连切带拆报废了大半,只剩下最基础的骨架结构还能勉强运作。
他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才冷不丁开口:“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每次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强。那下一场要是不激怒她呢?或者说,要她不那么生气。”
“……你意思咱们用道理感化她?”白子夜斜了他一眼,“你和她手里的真理去讲道理吧。”
“如果她不止S呢?”凌零默默开口。
白子夜否认掉这个想法,关掉了光屏:“维森是S+,他的待遇如何?如果姬斩月是S+,不管是感知还是体质,她为何要选择荒星联合呢?要知道,荒星联合资源可是最差的。当务之急是联赛还要继续,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她的弱点。”她顿了顿,“虫族的事,自然有军方去操心。”
裂谷深处,姬斩月和赢白榆跟丢了巨型星蚀虫的踪迹,两人勉强借着微弱的荧光在暗中前行。
“引爆尾囊就行。”赢白榆小声道,“只需要在外壳上切开一个足够深的裂口,让岩浆接触空气,它自己就能把这座巢穴的顶部整个掀开。”
“撬开一座山,炸了它屁股。”姬斩月跟在他后面,跃跃欲试:“你这个想法确实大胆,我喜欢。”
“咱俩配合,一个引怪,一个点火。”
“我去引。”姬斩月没有看他。
“你受了伤,行动不便,万一伤到骨头呢。”赢白榆皱眉,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抢先。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脸?”赢白榆的目光扫过她还糊着血痂的侧脸,“你怎么看都比我严重吧,刚才谁连抬手都抬不起来?”
“现在能抬了。”姬斩月不为所动。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退。
就在这时候,姬斩月感觉有一道极细的“丝线”从头顶的方向探了下来,怯生生地碰了碰她的识海边缘。
是富贵。
姬斩月闭上眼,将神识凝聚成线,沿着那道丝线往上搭。
富贵的信号断断续续,但它感应到了她,也感应到了那头巨型星蚀虫。她透过富贵的感知,姬斩月也“看”到了那头虫子是一团巨大的暗红色能量体,位置一清二楚。
“我知道它在哪了。”姬斩月睁开眼睛,精确地指了一个方向。
赢白榆看着她,不赞同道:“你受伤了就不要用感知。这里干扰太多,我感知都受影响。”
“不是感知,是富贵。”姬斩月指了指自己脑袋,“之前待在我脑袋上的小家伙,是我从黑市上收了一颗星兽蛋,以为是个死蛋,结果破壳出来就是它。你知道何罗鱼吗?富贵就是何罗鱼,它能跟我的精神力产生共鸣,姜荼应该在那边带着它,它一直在找我。”
她难得解释得这么详细。
“富贵是它的名字?”赢白榆被她起名水平所折服,“它竟然没反抗?”
“反抗了,被我镇压了。”姬斩月点点头。
“何罗鱼?我在古籍上看到过,竟然真的存在?”赢白榆沉默了片刻,想起她头顶的那坨不明生物,以及地狱三头犬的画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道:“既然坐标已经锁定,我去引,你别犟。”
姬斩月侧头看他:“你不怕我把你撂在这儿自己跑了?”
赢白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这种事你不会干。”
姬斩月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她蹲在岩壁后面,攥紧那把刃口已经崩出缺口的光刀,按照在宗门时的习惯将残存的神识全部压进刀身。
黑暗里,金色的纹路沿着刀的纹路亮起又熄灭,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