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季松意赢了席涂一次之后,他就隔三差五地找季松意切磋,而且越挫越勇。
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明面上的二师弟的份上,季松意真想一巴掌抽他。
席涂好像看出了她的不耐烦,三番两次地故意找话头。
有一次还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战斗?
季松意直接回了一句:“我不喜欢战斗。”
连同你这个人。
只是内心想着,没有把话说出来。
-
就这么含糊不清地打了一个月,渊龙秘境终于开启。
季松意跟傅霜悦一同进入这个秘境,当然还有席涂这个跟屁虫。
渊龙秘境五百年开放一次。这一次的百院招生,千灵宗能招这么多弟子,除了有实力最强的缘故,也有秘境是千灵宗最适合开启的原因。
听说渊龙秘境里面关了一条恶龙。因千年之前吞噬了神灵,吸收了无数百姓的善意与恶意,犯下滔天大罪,被天道关在这黑岩深渊里面,数千百年的反省。
甫一踏入秘境,便是满目的血色和妖冶的黑。
触目惊心的残骸糜烂地铺满整个秘境,不知是谁的指甲被咬断了一截,却还仍能在上面惊悚地弹跳着,不断干扰和刺激进入秘境的弟子。
其中一个七星门的弟子就被那些恶作剧吓得当场晕厥过去。
冰甲教的情况要稍微好一点,可以用灵气化作玉色冰甲抵御万物。
而太虚观的人则是算出了刚入之地会有故意寒颤人的怪东西,老早就做好了防备。
季松意、傅霜悦和席涂这几人都是各大仙门里修为偏强劲的了,所以这些怪东西袭来的时候能很快地反应过来。
季松意用一斗笠遮面。
上次历练就是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导致于一路上都有大批人等跟着她。她迫于无奈,也只好护那干人等周全。因为这事,回去还被两位师尊们数落了一顿。
她将斗笠递给傅霜悦。
同时也看向席涂。
席涂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看着她手上的斗笠,也不说接还是不接。
你说席涂不讨厌她吧,季松意觉得不太可能。以及这小子时不时地就要找她打一架,试图挽回颜面。虽然每次都是她赢。
你说席涂讨厌她,他又每天跟着自己的作息起床,一同在后山待着。直到季松意练功完毕,都会看到席涂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季松意觉得这小子奇怪得很。
她现在一看到席涂就头疼。
二师弟都是这个样子,那后面的三师弟、四师弟、和五师弟那几个她怎么应付得过来?
季松意只盼她那两位风光霁月的师尊赶紧出关,现身救救她吧。
她斩落一朵堪比半个房屋高的食人花。
食人花因吸食的血过多,风掠过去,都能被它们的臭气熏走。
黏腻的恶臭滴落在脚下,几人赶紧跑得更快了。
越往里,食人花的数量越多,地上被蚕食和腐蚀出的黑色脓液也如水般越发漫开。
“小心脚下。”
不知道是哪位修士说了句。
却又听有旁的人栽跟头的声音。
众人心中更加惶然。
渊龙秘境除了黑岩深渊里面,外面也不容小觑。黄阶及以下的修士进入此秘境更是有生命危险。玄阶以上的若是不那么凑巧,可能就齐手齐脚地进来,少胳膊少腿地出去了。
况且,修道之人,哪有万全的道理?
于是,大家都提了几分心神,用灵力尽可能地将鞋置于地面至少一尺的距离。
但长久下来,耗费的灵力也是比想象中的多太多的。
冰甲教有一跟他们有过几次照面的修士,叫侯奇。
侯奇身边总是带着一个奶娃娃,叫侯阳兰。听说是他遗落在外的女儿,找回之后一直细心培养。
侯奇的修为比季松意低很多,五百年就进入了分体期,现在仍无突破。而且此人没有背景,人前都是伏低做小、任劳任怨的,人后大家都清楚他比谁都更努力。
虽然还是无人在乎。
倒是没料到他这次还会带着侯阳兰出现。
显然是不智之举。
傅霜悦呛了他一嘴,“你又想出什么法子哄骗你女儿跟你来了。”
侯奇躲闪食人花的攻击有点艰难。
他小心翼翼地护住侯阳兰,听到傅霜悦问他,也不恼,笑得讨好:“谁人不知渊龙秘境有非凡机缘呢。”
侯奇:“小人也不求大造化,只求阿兰能跟在你们这些贵人后边沾点光就行。”
他咧开嘴笑,如同一只老鼠偷吃到白香的大米。
侯阳兰抱着他的大腿,有点害怕地叫嚷着爹爹。
侯奇摸了摸她的头,“阿兰莫怕。”
但明显的是,他的灵力被消耗地流转不过来了。
而在玄阶的一批修士早就停下了脚步,在秘境的外围找机缘。
季松意是了解他的修为的,清楚他此刻运转已是艰难。
傅霜悦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的还不赶紧滚出去。”
侯奇被她铺头盖脸地骂上一顿,好似已经习惯,反而笑嘻嘻地继续道,“傅道友无需挂怀我们这等卑微人物。”
“不若看看天上。”
几人抬头看去。
半空中倏忽出现一顶小轿。轿身处处镶满钻石,紫金的鸳鸯刺绣栩栩如生地跃于众人面前,细看之下,轿身还有若干梅花叶萦绕,时不时地传来淡淡花香。
是合欢宗的轿子。
有认出的修士在那里惊呼:“里面定是传闻中的修真第一美人,合欢宗掌门的独子阙巧风了。”
“纵然只有元婴的实力,但耐不住身边的护卫人多啊。”
傅霜悦:“什么破什么风。”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也跟着抬头看去。
恰巧有微风拂过小轿,露出来者半个侧脸。
傅霜悦飞快地眨了眨眼,立马收回视线,不知所措地看向季松意。
季松意抱胸看她,“?”
傅霜悦顿时脸上有点臊。
侯奇则是趁她不注意,悄悄地偷走傅霜悦身边的一团死掉的食人花的精粹。
席涂紧蹙着眉,莲华鞭蠢蠢欲动,差点朝侯奇甩去。
看季松意脸上无异,他只好一忍再忍。
但侯奇忘了,他只有分体期的修为,比傅霜悦的修为还要再弱点。
他能拿到傅霜悦身边的机缘,也是因为对方不计较,以及都在同一个小境界里。
而此刻他又看上了季松意身边的机缘。
对于季松意而言,这些小机缘她并不需要,所以也没有当一回事。
他们却都忽略了,非同一境界之人的机缘,是万万不可剥夺的,否则必将反噬。
侯奇有些护身的手段,他自以为够了。可他并没有抵御化神后期的法器。况且,季松意已在这个小境界停留了快十年。
于是侯奇伸手去探季松意的机缘时,属于化神后期的食人花之力瞬间咬断了他的手臂。
侯奇惊天一喊。
剩下的灵力早护不住侯阳兰,于是将她往季松意的方向丢去。
侯奇以为只丢了手臂,忍下恶痛打算往后撤退。
却没料到黑岩深渊里莫名有一股吸力,他只是稍微离得近了一点,连一百米都算不上,就被吸了进去。
伴随一声痛叫,侯奇连骨带皮地被黑渊的岩浆吞没,连神魂都没有剩下。
变故发生地太快,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
侯阳兰“哇”地一声哭出来。
像抛物线一样地被侯奇甩到季松意这个方向。
季松意下意识地往前接过侯阳兰,弹指间,同样有一股极强的力量将她也吸附了过去。
她就这么看着傅霜悦和席涂等人变成一个小点。
千钧一发之时,季松意将侯阳兰丢到傅霜悦怀里。
接着转瞬淹没在岩浆里。
傅霜悦:“松意!”
她大喊着,还没反应过来。
也见席涂跟着跳了进去。
-
她要死了吗?
季松意被岩浆吞噬的那一瞬,如此想着。
她有些遗憾,没有变成实力最强者,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不过也好,死了就死了吧。
毕竟也多活了一辈子。
季松意望着自己的双手双脚,一点点地被火舌蚕食。她的情况比侯奇要好一点,起码还能剩点骨头。
她晃着自己纤长的骨头,伸出手。
蓝白的荧光像精灵一样闪烁在她眼前。
真的要死了吗?
真的保护不了自己的至友吗?
季松意逐渐地丢失了意识。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顶着天赐的战意凝成的石罩,被岩浆凌虐得快成了残破之躯。
好像是席涂。
席涂......怎么可能是这小子。
季松意甩了甩头。
......席涂
残破......
季松意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稍加清醒了一些,可眼前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她的幻象。
真若假时假亦真,假若真时真亦假。
残破之躯如此,她就算只是一具白骨,那当如何?
季松意徒手掰断了自己的一根肋骨,蓝色火焰如血一样照亮整个周围。
这时,季松意才发现,她身在一个连缝隙都塞满财宝和金子的洞窟里。
她拿起肋骨凿了凿墙,体内的灵力瞬间倾泻大半,照这样流逝,可见不用半柱香的时间,自己就会灰飞烟灭了。
不管。
先凿了再说。
季松意略微不爽地用肋骨继续凿着。
不知道凿到哪处。
季松意被一股风震到空中又倒地。
肋骨还被震断了两条。
季松意吃痛地嘶了一声,头一抬。
两只金灿灿的眼瞳如黄金般闪烁,直勾勾地盯着她。
吐出的龙息差点浇灭季松意的灵力,
“你,是她的后代?”
季松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龙息直接吸纳了她的灵力,她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混沌起来。
申缙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黑岩深渊一向只吸纳拥有极致意念的人。
刚才吃的那个修士是贪念。
她的后代会是什么呢?
申缙舔了舔唇,露出了两颗比季松意身躯都还大的獠牙。上面还沾了点津.液,哈喇子快滴到季松意脸上了。
季松意恶寒地往后缩了缩。
龙形的申缙仿佛开怀大笑起来,一边期待地看着季松意,一边将硕大的脑袋挤破洞窟,蛄蛹着上前。
“既然这么不凑巧,那就让死后的她看看我是怎么将你吞入腹中的吧。”
申缙将身后的龙爪伸到眼前,他用爪子掏出血红的大舌,黑色的巨爪指甲在舌上“铮”“铮”地发出悦耳的响声。
好似在弹琴。
又“铮”地一声。
眼前这怪物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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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一点地开始享用起来。
季松意看着自己的骨头被硬生生掰断了十几根,还一一前后地被那黑龙放进嘴里,连咀嚼都没有地直接咽下。
申缙懊恼地数着她的骨头。
最后三根了。
季松意这会儿连块完整的形状都没有。
申缙取出其中的一根,慢条斯理地往嘴里放去。
季松意脑中“嘭”地一声炸开,神魂即将俱灭。
她迷迷糊糊地恍若回到了以前。
不断闪出的回忆让灵府中的花瓣枯萎了又新生。
季松意看到在蓝星那些短暂的时光里,她有着美好而普通的一生。
爱她的父母,爱她的小狗。
尽管父母比她先老去,小狗比她先离去,季松意还是自由而洒脱地过完了一生。
季松意还看到,她重生在一个以发卖人口的小方界里。还是婴儿时期的自己被一对夫妇捡到,天天虐待她。后来生了变故,她主动跳进河里。
又被季友怜捡到。
季友怜......
她的至友。
她看到季友怜仔细地照顾自己,又教她一些凡间的规矩,同她一起成长。
直至小方界毁灭,她跟季友怜颠沛流离,又意外习得了法术,保护好彼此。
再后来,是自己进入千灵宗的画面。
季友怜与她长相望,告诉季松意,自己仅是一只小小花妖,无缘在人界仙门久待。
于是季松意将师尊给的本命法器赠予了她。
画面忽明忽暗地闪跃着。
季松意耳边仿佛传来恶龙的低语。
“人间之恶,无奇不有,皆是私欲罢了。”
“你的父母若不是一己之私,想要你陪在他们身边,又怎么会让你独身一人。”
“那对夫妇若不是自己的贪念,又怎么会把你当成他们的奴隶。”
“季友怜若不是自己的卑微使然,又怎么会丢下你离开宗门。若不是自己贪生怕死,又怎么会拿了你的本命法器。”
申缙似乎瞧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黑色巨爪一点点抚过自己的尖锐的白牙,讶笑道:“善意?”
“那是什么东西?”
申缙:“人所皆知。只要是存在的万物,都没有善,只有恶意。”
“万物皆被恶意所趋。人一生下来,便是恶的。”
“就算有善,也会被恶念蚕食,流年逐月地成长为最普通而极致的恶。”
“臣服吧,她的后代。”申缙一下子张开了血红的嘴,似乎等待季松意的首肯,将美味的、极致的念吞下。
季松意疯狂摇着头,她的血如花一样浸满了整个发光的洞窟。
季松意:“不......”
"不是这样的。"
“你凭什么说他们是为了一己之私!”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计较公允,若人人都像你颠倒善恶,若人人都像你放大恶意,那你为何要存在!”
申缙有点咋舌:“......什么?”
季松意高傲地抬起头,“若恶意永存,善意便会永存。”
季松意:“善意之源,可创天地。”
“若没有善意,天地便是我的善意。”
“若没有天地,我自会创造善意。”
申缙不妥地干愣着。
季松意像他一样,咧开嘴讶笑,“你看啊,你活了这么多年。”
“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你不如去死好了。”
季松意随手摸了件法器。
那法器像长在她自己身上,甫一血滴落,便绽开数千数万丝线,季松意灵府的桃花瞬间得了滋养,长出根茎。整个洞窟如春一般种满了桃树。
桃树微摇,万千财宝便皆然落到季松意手里。
紧接着,一道五彩斑斓的白色天梯横跨洞府,径直从最里头连接蓝云。
申缙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要跑。
季松意登上第一阶,将他的獠牙掰断。
连连又登上第五十阶,她从申缙肚子里取出被吞下的白骨。
等到第九十九阶,季松意已经一一取回了自己的骨头。
“最后一阶。”
季松意深呼吸着气。
申缙怕她重塑肉身,同时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将所有神力均凝成一团金光,轻呼着气,金光便吃下了季松意所有的白骨,连同残骸。
如此,申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就说,不到百岁的修士能有什么作为,就算是她的后代,那又何妨......
下一秒,他死死瞪大了眼睛。
天梯第一阶,被丝线重塑肉身的季松意正笑着看着他。
今日今时,季松意已不需要用白骨和普通凡物来重塑肉身了。
除非自愿赴死,不然不生不灭。
季松意也只是诈他一下罢了。
与此同时。
天阶榜上,季松意公然地跳到了第一的位置。
天道降临,传至八荒十二卷的每一处角落:
“太上无常,以天地为元、日月同明。谨以诛百家之邪,逞万晔之光,善念永存。”
“封拜元晔天君。”
八荒中早已万人跪拜,齐齐欢呼天君的名号,声音响彻天际。
申缙欲要逃,天道将他送回了原来的地方。
他化成了一滩水状,须臾间便消失不见。
还在试图挣开的席涂直接心神一震,有什么呼之欲出。
数万人俯首间,他听到了自己臣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