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钦深吸一口气,他肩膀抖动,连连苦笑。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词叫报应。
他又问:“所以刚才你在五婶的肩膀上哭,不是因为我是么?”
崔氏摇头:“不是因为大爷,因为我想求五婶让我留下。”
沈长钦只觉得胸膛里的那一口浊气难消,在极致的情绪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问:“你既然这么想要和离,如我现在就给你一纸和离书,你高不高兴。”
崔氏顿住,看着沈长钦。
崔氏忽然有一瞬的后悔了。
不该与沈长钦这么早摊牌,她应该与他好好说的。
她当然不想和离了,总之现在没有婆婆也没有公公压着,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此刻她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长钦会这样说。
她以为沈长钦心里还想着让她父亲帮他的。
崔氏问沈长钦:“你真的打算和离。”
沈长钦早已从崔氏眼里的犹豫看出了她真实的想法,崔氏只是不想要他,但崔氏现在还不想要和离。
他清楚明白崔氏为什么不想和离了,她回崔家,不一定能够过得更好,她也舍不得孩子。
虽说他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想要和崔氏和离,既然崔氏厌恶他至此,那两人再没有关系便是,他放她自在便是。
此刻他想,罢了罢了,就当作他补偿她,为她最后做一件事情,当作赔给崔氏这些年跟着自己受到的委屈。
他道:“我不想和离,你留在沈家便是。”
说着沈长钦撑着膝盖,有些缓慢的站起身来看着崔氏:“你如果真的想留在沈府,我后面会亲自与五婶和祖母那里为你说话的。”
沈长钦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沙哑:“你说的没错,你不必跟着我去那等地方受苦,孩子更不必去。”
“彦哥儿留在京城,才更有前程。”
“现在沈府的形势其实还很复杂,父亲留下的那些妾生子也还在沈府,究竟最后什么形势还得再看看。”
说罢,沈长钦先走了出去。
沈长钦一走,崔氏倒是有些愣神的看着沈长钦的背影。
她原以为沈长钦是真的打算与她和离要挟她,毕竟沈长钦这等自私自利,万事只考虑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成全她。
从前自己在沈长钦的眼里,也从来没有要紧过。
但这回,崔氏感觉到了沈长钦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但沈长钦没有说出来。
眼前沈长钦的背影越来越远,崔氏虽说对沈长钦早已心如止水,但是内心深处却是不想亏欠沈长钦什么的。
她也明知道装聋作哑好好过她和孩子的日子就是,至于沈长钦如何,又与她什么干系。
难不成沈长钦这迟来的体贴又能弥补什么?
她确实不想与沈长钦有任何一点亏欠,即便亏欠,也是他亏欠自己。
她叫住了沈长钦。
沈长钦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崔氏。
崔氏牵着彦哥儿走出去,与沈长钦低声道:“大爷,若是你想要和离,我也没有话说。"
“只是孩子你不能带走,还是放在沈家,大爷往后另娶新妇也会再有孩子,彦哥儿和蓉姐儿往后大爷自然也不想要看见。”
“五婶是心地最好的人,我求五婶一个收容,在这府里做一个照顾下人,我也是能行的。”
沈长钦听了崔氏这番话,无疑是崔氏手上正拿着一把刀,正一刀一刀的往他心上割肉。
在崔氏的眼里,自己便是最无情的人,即便和离,也不会想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她甚至说出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连五婶在她心里,都比自己在她心里好了千百倍。
沈长钦如今这个境遇,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底下,到头来,身边连个心疼他的人都没有。
就连他的枕边人,都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的孩子对他也半点亲近没有。
他活在这世上一遭,好似一场空,什么都没有。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对着崔氏问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和离后就马上另娶,还会亏待我们的孩子?"
崔氏淡淡笑了笑:“大爷心有丘壑,是该在朝堂上纵横的人,后宅的事情,大爷没有空闲理会,自然也没有空闲理会孩子。”
“大爷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大爷日理万机,不必为了后宅的那些无关要紧的琐事操心罢了。”
“大爷去那头多纳些妾室,也好伺候好大爷安心公务。”
这话说的沈长钦往后踉跄了一步。
崔氏说的话,字字句句在他听来皆是讽刺。
他看着崔氏,那张平静温婉的面容上带着淡笑,仿佛她并没有说出这样讽刺人的话。
讽刺他如今的失败。
他抬起手想要碰崔氏,但崔氏往后一步避开了。
沈长钦问:“我们……如何就成了这般?”
崔氏依旧笑:“大爷说的哪里的话,我们一直都是这般,只是我比从前懂事,不在大爷面前惹烦了,大爷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大爷,你又没变,怎么会觉得我们成了这般?大爷莫再说胡话。”
沈长钦怔怔道:“从前我对你一直不好是不是?”
清风吹拂着崔氏的眉眼,崔氏淡淡开口:“那些并不重要,后宅的事情不值得大爷上心。”
“这些都是大爷自己说的话,如今为何要来问我。”
沈长钦摇摇晃晃的点点头,又苦笑:“看来我是对你不好了,我现在变得如此,你高兴些么?”
崔氏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沈长钦:“大爷,你富贵权势与否,与我有关系么?”
“你即便春风得意,我作为你的妻子又有什么好处?你的妾室倒是能过得好,但我可从未得到过什么好处,我父亲是尚书,嫁给你也不是高攀。"
“反而你如今落魄,却要连累我与两个孩子往后无依,大爷你说,我有什么高兴的?”
“我只求大爷放我一马,让我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我只想我两个孩子好好长大。”
“至于大爷,在端州如何都是大爷自己的事情,从来与我没有关系。”
沈长钦心里头那股闷痛越来越重,重到他的呼吸几乎喘不过气。
从来妇人都是依附主君,可崔氏却说从来与她没有关系,可见他从前的的确确对她从未好过。
如今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深吸一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崔氏:“我从前的确对不住你,你也说的没错,孩子留在京城的确更好。”
“你放心便是,我不会让你的孩子跟着我去受苦,我也会尽力让你留在沈府。”
崔氏微微垂眸,对着沈长钦微微福身:“谢过大爷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