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季含漪的话,崔氏本来忐忑的心里一下子就落了地,刚来本来没哭的,这会儿却哭了出来。
她伏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哽咽道:“五婶,不是我要贪慕和留恋沈府,也不是不能共苦的人,只是若是沈长钦能给我一分爱重和体贴,无论多远的地方,我都愿陪他去的。”
“我更不是怕吃苦的人。”
“只是他不值得,不值得我为他这般做,不值得让我的孩子跟着他一起走。”
“我早就没将他当做我的夫君了。”
崔氏这些话其实早就想说了。
她早就没将沈长钦当作夫君了。
不将他当作夫君,不将他当作自己的枕边人,对他便再也没有了期待。
不再期待他能够对自己嘘寒问暖温柔小意,不再期待他也能在人前给她温情给她偏爱。
更不期待这个夫君会为她做什么。
所以即便同床共枕,她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欣喜的希望与他多说几句话,她会安然睡到天明,不会去想沈长钦的想法。
如今她的婆婆的死了,她更觉得解了气。
本来母亲是来说让她和离的,可父亲却不答应,父亲怕他自己的名声受损,沈长钦一被贬官她就和离,怕被人指摘名誉,又说嫁出去的女儿,也没有回去的道理。
再加上她确实也舍不得孩子跟着沈长钦去那地方受苦,还没有母亲在身边,便也认了。
崔氏哭的并不算伤心,季含漪轻轻拍着崔氏的肩膀,叫她往后都往好处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身后有传来一道声音:“五婶,兰珍。”
崔氏听见这声音,一下从季含漪的肩膀上抬头,就见着沈长钦正往她这边过来。
如今的沈长钦已经不是从前的沈长钦了。
从前的沈长钦世家贵公子,少年中举,意气风发,前程坦顺,如今的沈长钦一下子从天上坠落,官职被隔,留在家中等着调任去京外。
昔日好友对他避之不及,纷纷说他图谋沈家栽了跟头,他的辩解也根本没人听。
如今他虽说依旧还穿着规整,依旧从前芝兰玉树的模样,但眉眼里,举手间,早已看出颓然落魄。
沈长钦见着崔氏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落泪也是一愣,以为崔氏是为了他被贬官伤心,一时动容。
想自从出了那妾室那件事之后,崔氏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从前热情早已不复,他原以为崔氏对他已经没有了情谊,可现在看来,崔氏对他还是有情的。
他也是此刻恍恍然然的想起从前崔氏的好来,对他永远体贴入微,对他永远听话顺从,热切的为他打理好每一件事。
沈长钦忙往崔氏面前过去,伸手就揽住崔氏的肩膀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又抬手生涩的给崔氏擦泪,低声道:“你别伤心,即便去了端州,只要我勤勉,将来总有一天能够再回京城的。”
说着他眼神里难得带着深情的看着崔氏:“我会重新给你好日子,去了端州也会好好待你与我们的孩儿。”
季含漪看着这幕,静悄悄的转身先走。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走了好远才小声道:“现在大爷瞧着对大少奶奶好起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
要是沈长钦高官厚禄,春风得意的时候对崔氏好,季含漪或许真会觉得沈长钦也不是不好。
但落魄时候的深情,其实那真心里究竟又有几分真呢。
但那几分真季含漪是不可能知道的,知道的人只有沈长钦。
季含漪也不可能与崔氏说这些,真正感受这段关系的人,是崔氏,旁人也不一定有崔氏明白。
这头崔氏已经伸手推开了沈长钦,从前贪念的胸膛,如今也不过如此。
从前觉得才华横溢的人,如今也是尔尔。
原来一个人的心是可以硬的,就如当初的沈长钦一样。
她后退一步,没与沈长钦说自己要留下的事情。
这件事她打算回去与沈长钦商量,在外头说不合适,便与沈长钦道:“大爷,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我们先回去说吧。”
沈长钦还愕然在刚才崔氏推他的那一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崔氏会推他。
在他记忆里,他很少抱过崔氏,从前榻上崔氏还会主动在身后抱住他,一脸娇羞欢喜。
如今崔氏难过落泪,他主动抱她,她却将他推开了。
沈长钦站在原地看向崔氏:“为什么推开我?”
崔氏抬眼看了沈长钦一眼:“大爷不是说过,在外应守规矩么,我之前想主动牵大爷的手还被大爷训斥过。”
“我至今记忆犹新,不敢忘记,更不敢坏了大爷的规矩。”
崔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怪和爱恨,她只是在阐述这件事情,但也并没有想要得到沈长钦的愧疚。
沈长钦踉跄一步,眼神看在崔氏的脸上。
崔氏任由沈长钦看着,拢着袖子又福了礼:“大爷,我先回去等着大爷。”
说着崔氏直接就转身要走。
如今崔氏也没什么好怕的,白氏得到了报应,公公也马上要走了,她也没有犯任何错,他父亲还是尚书,崔家在京城内还是高门大族,她怕什么呢?
崔氏走的干净利落,沈长钦伸手想要拉住崔氏的一片袖角都没有拉住。
沈长钦呆愣在原地看着崔氏的背影,这些日他每日都在觉得崔氏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觉得崔氏永远都不会回头了。
他心里头只觉得呼吸不畅,他与崔氏之间,他们从什么时候起,竟变成了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