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海是个要面子的人，孙兴国这次捅的篓子，不仅丢了自己的脸，也让他这个当舅舅的在总厂抬不起头。
把人调去管仓库，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打入冷宫，彻底断了往上爬的念想。
“行了，别人的事少打听。”苏玥敲了敲桌子，“新单子的活儿不轻，让大家把心思都收回来，放在生产上。”
“知道啦！”
王梅应得干脆，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玥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拿起图纸，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周安辰昨天说的话。
等这批货的款结了，去给虎子看看学校。
苏玥拿起笔，在日历上圈了个日子。
不如就今天吧，趁着天好，也趁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临近中午，周安辰从车间出来，洗了把脸，额上还挂着水珠。
“走，带虎子看学校去。”
苏玥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周安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
两人推着自行车回到大杂院，虎子正跟邻居家的小胖墩在院子里玩弹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全是汗。
“虎子，走了！”
苏玥喊了一声。
虎子一听，弹珠都不要了，飞快地跑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看你以后上学的地方。”
“上学？”
虎子似懂非懂，但一听是出去玩，立刻高兴起来，麻利地爬上周安辰自行车的大梁。
红星中学离家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看报纸。
“大爷，我们想咨询一下孩子上学的事。”
大爷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
“找教导处的王老师，二楼左拐第一间。”
一家三口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教导处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在备课，看到他们，热情地站了起来。
“你们是来给孩子看学校的？”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很和善。
“是啊，老师。”苏玥把虎子往前推了推，“我们家就住附近，想提前来了解一下。”
王老师笑了笑，从抽屉里拿了几块水果糖给虎子。
“我们学校虽然硬件比不上市里的重点，但老师们都是尽心尽力的。”
她指了指窗外：
“你看，我们刚弄了个图书角，还开了个兴趣小组，孩子嘛，不能光读书，得多动手。”
周安辰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动手两个字，眼神动了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围着一个航模飞机，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
“学校挺好的。”
他回过头，对苏玥说。
苏玥明白他的意思。
她蹲下来，问虎子：“虎子，喜欢这里吗？”
虎子手里攥着糖，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航模飞机，用力地点了点头：
“喜欢！有飞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学校出来，虎子一路上都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上学和飞机。
路过供销社。
周安辰停下车，进去买了两根小豆冰棍，一根给了虎子，一根递给苏玥。
苏玥咬了一口，冰冰甜甜的，一直凉到心里。
她看着前面，周安辰骑着车，虎子坐在大梁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回到大杂院，还没进门，就听见李婶的大嗓门。
“我就说嘛！那孙兴国一看就不是个干事儿的料！”
“油头粉面的，哪有咱们周师傅一半踏实！”
院子里的石桌旁，几个街坊邻居正围着李婶，听她白话。
看见苏玥他们回来，李婶跟见了亲人似的，立马迎了上来。
“哎哟，苏厂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我正跟他们说呢，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早上那孙兴国走的时候那个样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还有他那个舅舅，开着个小轿车，黑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啊，这次是真栽了！”
一个邻居插嘴道：
“栽了活该！不好好干活，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可不是嘛！”李婶一拍大腿，“还是咱们苏厂长有本事，不动声色就把这种人给收拾了！”
苏玥哭笑不得，赶紧摆手：
“李婶，这可跟我没关系，都是厂里领导的决定。”
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拉着虎子进了院子。
周安辰把车停好，对李婶他们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
晚饭，周安辰下厨，炒了两个家常菜，又用中午剩的米饭做了个蛋炒饭。
金黄的米粒裹着翠绿的葱花，喷香扑鼻。
虎子拿着小勺子，自己吃了一大碗。
吃完饭，苏玥在水池边洗碗，周安辰拿着块干布巾，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擦干，放进碗柜。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明天，我去把那台压花机拆了看看。”
周安辰先开了口。
“嗯。”苏玥应了一声，“零件不够就列个单子。”
“厂里那几个年轻的学徒，我看有几个挺机灵的，可以带一带。”
“行，你看着办。”
琐碎的对话，说的都是厂里和家里的事，却让苏玥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葡萄藤上，挂着几串青涩的果实。
虎子玩累了，趴在周安辰的腿上，已经睡着了。
周安辰小心地把他抱起来，送回屋里。
苏玥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擦手，也跟着进了屋。
没了孙兴国这个掣肘，厂里的生产效率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之前积压的订单，在工人们的齐心协力下，一点点被消化。
日化厂那笔大单子，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苏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下午，她刚从车间出来，就看见李婶又在院子里跟人聊天。
这次的话题，不是孙兴国了。
“哎，张家那小子，要结婚了，听说女方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呢！”
“哟，那可是金饭碗啊！”
“可不是嘛，就是女方要求高，非要三转一响，张家正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