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辰端着一大碗酱出来，苏玥跟在后面，手里是刚出锅的面条。
虎子埋头就是一通猛吃，小嘴油汪汪的。
苏玥也饿了，拌好面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今天那个张科长……”
苏玥扒拉着面条，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周安辰语气平淡，
“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没什么好怕的。”
“他要是真在总厂那边使绊子呢？”
“他没那个胆子。”周安辰夹了一筷子黄瓜丝放进碗里，“孙兴国把知青的事办成一锅粥，他这个当舅舅的脸上也无光。”
“现在过来放两句狠话，是想找回点面子，更是想吓唬你，让你主动把这个烂摊子接过去。”
苏玥听明白了，心里那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着周安辰，这男人不光会修机器，这人心也看得透透的。
“那我们就看着？”
周安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
“看他什么时候把街道办和总厂的耐心都耗光。”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李婶的大嗓门。
“苏厂长！苏厂长在家吗？”
苏玥扬声应道。
“在呢李婶，刚吃完饭。”
李婶推开院门，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哎哟，我跟你们说个笑话！你们厂里那帮新来的小青年，今天可闯大祸了！”
“怎么了？”
苏玥递过去一个马扎。
“嗨！别提了！”李婶一屁股坐下，说得眉飞色舞，“听说他们嫌仓库里热，想自己安个吊扇。”
“结果电线乱接，把你们厂那一片的闸都给干跳了！”
“旁边几个车间正干活呢，机器一下子全停了！我听说有个老师傅的零件都卡在机床里报废了！”
“把你们那个孙副厂长给气的，脸都绿了！”
李婶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那帮小祖宗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是为了改善劳动环境，差点没把孙副厂长给气晕过去！”
苏玥和周安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青年突击队，还真是天天有惊喜。
送走了李婶，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虎子吃饱了，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爸爸，你看，我写的一！”
虎子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一道长长的划痕。
周安辰走过去，蹲下来，握着他的小手，在地上又划了两道。
“这个是二，这个是三’”
虎子学得很快，自己又划了几个，高兴得直拍手。
苏玥收拾好碗筷，走过来看着他们父子俩。
“虎子也到该初中的年纪了。”
周安辰抬起头：
“我想过了，等开了年，送他去红星中学。”
苏玥皱了皱眉。
那是离家最近的学校，但师资和环境在这一片都算不上好。
“要不，送他去市里的一中吧？我听说那里教学质量最好。”
“太远了。”周安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每天来回路上就要折腾一个多小时。”
“小孩子，睡不够长不高。”
“可是一小的老师都是正经师范毕业的，对孩子以后……”
“以后怎么样，不全是老师教的。”
周安辰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苏玥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苏玥，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玥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你挺好的啊。”
“我小学都没毕业。”周安辰说，“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工厂里，跟着老师傅，对着图纸和零件，一点点啃出来的。”
“读书是好事，但不是唯一的出路。”
“我想让虎子有个开心的童年，而不是从小就背着那么重的担子。”
“好。”苏玥笑了，发自内心的，“听你的。”
周安辰也笑了。
虎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院子里的气氛让他觉得很开心。
他跑过去，一边拉着一个人的手。
“爸爸妈妈，我们去散步吧！”
“好，去散步。”
一家三口走出大杂院，沿着胡同慢慢走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远处，孙兴国正垂头丧气地从分厂大门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吊儿郎当的知青，正围着他要烟抽。
他抬头看见了苏玥一家，那温馨和睦的画面，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咬了咬牙，扭过头，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冲着那几个知青吼道，“滚滚滚！都给我滚！”
苏玥没有回头，只是牵着虎子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一早，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周安辰到得最早，连工作服都没换，直接去了被波及的几个车间。
他拿着工具箱，挨个检查停摆的机器。
“怎么样周师傅？还能修好吗？”
一个车间的主任愁眉苦脸地跟在后面。
周安辰拧开机床外壳，手指在复杂的线路里探了探，很快就找到了烧断的保险丝和一处短路的节点。
“问题不大，换个保险丝，线路重新接一下就行。”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备用零件，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就是那台压花的机床，里面的模具卡死了，得拆开来慢慢弄，今天怕是动不了了。”
车间主任一听，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个精细活儿。
苏玥到厂里的时候，周安辰已经修好了大半。
她没去打扰，直接进了办公室。
王梅已经把昨晚的损失情况统计了出来，放在了她桌上。
“厂长，压花机停一天，咱们至少有五千个盒子赶不出来。”
王梅的语气里满是火气，
“这帮小祖宗，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拆厂的？”
苏玥看了看单子，点了支烟，没说话。
快到九点，孙兴国才姗姗来迟。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蜡黄，夹着包就想溜回自己办公室。
可惜，有人不让他溜。
那十个知青早就等在院子里了，一见他来，立刻围了上去。
“孙厂长，你可算来了！”
刘简君吊儿郎当地拦住他，
“我们昨晚可是为了改善工作环境才动手的，现在倒好，把责任全推我们头上了？”
“就是！连个电扇都不给安，还想让我们卖命？哪有这样的道理！”
另一个女知青叉着腰，嗓门比谁都大。
孙兴国的嘴唇哆嗦着，想发火，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