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拍,官腔十足。
“苏厂长,我知道你年轻,有干劲。”
“但领导要有领导的样子,厂子也要有厂子的体面。你看看这乱糟糟的,哪里像个正规厂?”
苏玥没接他的话,只是把手里的报表递过去。
“孙副厂长,这是上个月的生产报表和利润核算。”
“我们纯利四百三十二块。这个月,有了印刷机,加上日化厂的单子,纯利能破八百。”
她指了指外面忙碌的工人。
“我手底下三十六个工人,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工资。”
“我没时间搞体面,我只关心这个月能不能按时交货,工人的工资能不能准时发。”
孙兴国看着报表上那个刺眼的八百,一时说不出话来。
总厂那个包装车间,一年到头亏损上万,工人工资都得靠厂里补贴。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周安辰骑着车进了院子。
他今天没穿工装,就是件普通的旧衬衫,车后座上绑着两个沉甸甸的铁皮油桶。
王梅看见周安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颠颠地跑过去,脸上笑开了花。
“周师傅,您来啦!”
她手脚麻利地解开绳子,想帮着搬油桶,结果一使劲,油桶纹丝不动。
周安辰单手就把一个桶拎了下来,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小心点,沉。”
“哎,好嘞!”王梅比对钱主任还殷勤,“周师傅,您喝水!我给您泡茶去!”
周安辰摆摆手,径直走到印刷机旁。
他打开油桶盖子,一股清亮的机油味散开。
他拿出个小漏斗,开始给机器的几个关键轴承加油。
“这油黏度低,适合新机器磨合。用一个星期,再换稠一点的。”
他一边操作,一边对围过来的几个男工说。
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全是崇拜。
孙兴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这个总厂派来的副厂长,没人搭理。
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周师傅,倒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他是什么人?”
孙兴国问苏玥,语气里带着审视。
“我们厂的技术顾问。”苏玥答得坦然,“厂里所有机器的维修和保养,都归他管。”
技术顾问。
孙兴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回总厂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分厂的底细。
晚上,苏玥回到家,难得地清闲。
周安辰正在灯下看一张机械图纸,虎子趴在桌子另一头写作业。
苏玥洗了把脸,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周安辰的图纸上。
周安辰抬起头。
“怎么又拿出来了?”
“不是给你的。”苏玥拉开椅子坐下,“这是厂里的备用金。”
“你帮我存着。我一个女人家,身上带这么多钱不安全。”
她把信封推过去,
“你拿着,家里要用钱,或者厂里急用,就从这里面拿。算我跟你借的,要记账。”
周安辰看着她。
她今天没扎辫子,头发随意披着,灯光下有几根碎发落在脸颊上。
“今天孙兴国来了。”苏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来就要办公室,要电话,嫌我们这儿不体面。”
周安辰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个数据。
“不用理他。”
“我当然没理他。”苏玥喝了口水,手肘撑在桌上,“不过这种人,以后少不了麻烦。”
“他待不久。”
周安辰头也没抬。
苏玥挑了挑眉。
“哦?周顾问有什么高见?”
“总厂的包装车间,用的是进口的老机器,配件早就停产了。上个月坏了一台,整个车间停了一半。”
周安辰放下铅笔,
“刘主任正愁这事。孙兴国要是没法在分厂做出成绩,年底考核都过不去。”
苏玥懂了。
孙兴国是来镀金的,但这个分厂,不是那么好待的。
她心里那点烦躁散了,换上了点别的念头。
她看着灯下男人专注的侧脸,看着另一边埋头写字的虎子,那个念头在心里越发清晰。
第二天一早,苏玥是被院子里细碎的声响弄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擦亮,身边已经空了。
周安辰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响声。
苏玥披了件衣服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
周安辰停下手,额上已经见了汗。
“醒了就睡不着了。”苏玥过去,拿起一根劈好的木柴,“今天虎子他姑姑过来,说是要带他去公园。”
周安辰的姐姐周安红,在纺织厂上班,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看侄子。
“嗯,我中午回来做饭。”
周安辰说着,又抡起了斧头。
苏玥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早饭是简单的稀饭馒头配咸菜。
虎子小大人似的坐在桌边,自己拿着勺子喝粥,眼睛却在苏玥和周安辰之间滴溜溜地转。
“妈妈,”虎子忽然开口,“你昨天给爸爸的信封,是压岁钱吗?”
苏玥差点被一口稀饭呛到。
周安辰夹咸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不是,”苏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那是厂里的办公经费。”
“哦。”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冒出一句,“那爸爸什么时候再帮你修机器?修好了你是不是又给他钱?”
童言无忌,却让屋里的两个大人都有点不自在。
周安辰没看苏玥,只是低头喝粥,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吃完早饭,苏玥和胖墩妈她们几个顺路的,一起往厂里走。
刚出巷子口,就碰上了隔壁院的老刘媳妇。
“哟,胖墩妈,这是上班去啊?”
老刘媳妇拎着菜篮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听说你们那个服务队,现在成大厂了?”
胖墩妈腰杆一挺,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什么服务队,我们现在是红星机械厂包装分厂!市里的大厂,正经工人!”
她特意把正经工人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哎哟,那可了不得。”老刘媳妇凑过来,“工资很高吧?还招不招人啊?我家那口子……”
“招不招人我可说了不算,得我们苏厂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