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只是被贴了封条，不是被没收了。事情正在解决，今天下午就会有结果。”
“那要是解决不了呢？”
一个胆小的女工小声问。
“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苏玥看着她，“就算机器用不了，我们还有手。今天所有人都上手工，先把日化厂的这批货赶出来。”
“工钱照算，一分不少。”
“只要我们人还在，手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王梅第一个响应，她卷起袖子。
“对！苏厂长说得对！”
“不就是回到最开始嘛，咱们又不是没吃过苦。姐妹们，都动起来，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女工们互相看了看，咬咬牙，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没有了压痕机，效率慢了一大截，但没有人抱怨。
院子里只剩下纸板摩擦和手工敲打的沉闷声响。
下午两点多，一辆吉普车停在了旧粮站门口。
周安辰从副驾驶下来，拉开车门。
刘主任和另外两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刘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院子，杂草还没清理干净的墙角，虚掩的生锈铁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安辰，你说的……就是这儿？”
管生产的张副厂长更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一个街道妇女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周安辰没解释，领着他们往里走。
一进院子，三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三十多个女工正埋头苦干。
没有一个人说话聊天，只有手上利落的动作。
案板上，半成品的肥皂盒堆得整整齐齐。
整个场面，有一种安静而忙碌的秩序感。
苏玥从办公室走出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罩衣，袖口卷着，脸上沾了点灰，但眼神很亮。
“刘主任，张厂长，欢迎。”
她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刘主任跟她握了握手，目光落在了那两台贴着封条的压痕机上。
“这就是……”
“我们自己改的脚踏式压痕机。”
苏玥拍了拍机器，
“效率比人工高十倍，精度也能保证。可惜，现在用不了了。”
技术科的科长是个懂行的人，他走上前，绕着机器看了一圈，眼神越来越亮。
“这设计巧妙啊。利用冲床的原理，结构简单，维护也方便。周师傅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苏玥又领着他们看了库房里打包好的成品，和食品厂签的供货合同。
张副厂长拿起一个做好的饼干盒，试着撕了撕接缝，又看了看压痕的直挺度，脸上的轻视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这质量，比我们厂里自己做的都好。”他看着苏玥，“你们是怎么管理的？”
“靠规矩。”苏玥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规章制度，“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质量不合格，返工重做，责任到人。活是给自己干的，没人会偷懒。”
刘主任和张副厂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哪里是个草台班子，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苏同志，”刘主任清了清嗓子，“联营的事，原则上我同意了。”
“我回去就跟厂里打报告。你们这算是技术入股，我们出场地、出牌子、出管理人员，利润我们拿三成，你们拿七成。”
“成交。”
苏玥干脆利落。
送走机械厂的人，周安辰走到那台被封的印刷机旁。
他伸出手，轻轻揭下了那张刺眼的封条。
院子里的女工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王梅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
“好了！好了！咱们的厂子保住了！”
苏玥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院子，看着欢呼雀跃的女人们，看着那个站在机器旁，身影被拉得很长的男人。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周安辰。”
“嗯？”
“谢谢。”
周安辰转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烤鸭吗？”
苏玥笑了，她踮起脚，伸手帮他掸了掸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止烤鸭。等咱们的红星机械厂包装分厂正式挂牌，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周安辰看着她凑近的脸，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他没说话，只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联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进了红星街道办事处。
钱主任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茶水洒了一桌子。
“什么？跟市机械厂搞联营？”
他扯着嗓子，把正在打扫卫生的勤杂工吓了一跳。
他顾不上擦桌子，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直奔旧粮站。
他到的时候，苏玥正指挥着几个男工，把那台翻新过的印刷机挪到车间正中央。
“苏玥！苏玥！”
钱主任把车往地上一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这丫头，你这是要上天啊！跟市机械厂搞联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通个气？”
苏玥递给他一条擦汗的毛巾，神色平静。
“事发突然。昨天才跟机械厂的刘主任初步达成意向。”
“初步意向？”钱主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刘主任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说市总厂要跟我们街道服务队成立包装分厂，问我们街道办有什么支持政策！”
“支持政策！我上哪给他变政策去？”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又激动，又后怕。
这事要是成了，那就是红星街道今年，不，是建国以来最大的政绩。
可这事要是办砸了，他这个拍板把旧粮站租出去的主任，也脱不了干系。
“钱主任，你先别急。”苏玥给他搬了条板凳，“这事对街道是好事。我们还是集体所有制，根在红星街道。”
“以后厂子做大了，解决的就业，上缴的利润，不都还是街道的？”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钱主任慢慢冷静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院子，看着那些干劲十足的工人，再看看那台威风凛凛的印刷机，心里百感交集。
几个月前，苏玥还只是个来申请营业执照的家属工。
现在，她已经能跟市级大厂的厂长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合作了。
“你打算怎么搞？”
钱主任坐下来，语气郑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