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底下，她的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周师傅，你可真是个宝贝。”
周安辰的腿僵了一下。
他没躲开，由着她踢。
茶水有点烫，一直暖到胃里。
下午三点，食品厂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旧粮站门口。
张科长带着两个质检员跳下车。
库房里，五千个纸盒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托盘上，用牛皮纸打包好，防潮防尘。
质检员随机拆开几包，抽查厚度、压痕和刷胶。
十分钟后，质检员冲张科长比了个手势。
张科长笑了。
他拍了拍苏玥的肩膀。
“苏厂长，你这活干得漂亮。废品率不到千分之五，比我们厂里自己糊的都好。”
苏玥递上一根大前门。
“张科长满意就行。这批货赶得紧，工人们连夜加班，就怕耽误贵厂的生产。”
张科长接过烟，周安辰适时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
“小伙子有眼力见。”张科长吸了一口，“老实说，一开始把单子给你们个街道服务队，我心里打鼓。”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半年的供货合同。每个月两万个包装盒。单价还是按试用单算。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两万个。
苏玥心算了一下。
一个月就是两百块的纯利润。
半年就是一千二。
她拿起钢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盖上服务队的公章。
财务当场结清了试用单的尾款，又预付了下个月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送走卡车，王梅腿一软，扶着门框直喘气。
“老天爷，一个月两万个。苏厂长，咱们干得完吗？”
“干得完。”苏玥把合同收好，“明天再招十个人。两班倒。机器停人不歇。”
周安辰蹬着自行车，载着苏玥出了城。
路越走越偏，两边是大片的农田。
废品收购站占地极大，是个钢铁坟场。
生锈的齿轮、变形的钢板、散架的拖拉机堆成一座座小山。
老马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沾满油污的蓝大褂，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电机。
“师傅。”
周安辰走过去，递上一条大前门。
老马头也没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稀客啊。你小子不在厂里画图纸，跑我这破烂堆来干嘛？”
“带我媳妇来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旧机器。”
周安辰拉过苏玥。
老马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苏玥一番。
长得挺俊，不像是干粗活的。
“要什么机器？”
“印刷机。”苏玥开口，声音干脆，“能印两色就行。越便宜越好。”
老马乐了，露出两颗大金牙。
“丫头口气不小。印刷机那可是精贵玩意儿，就算成了废铁，也论斤卖。”
“我这儿倒是有个淘汰的，你买回去当废铁卖？”
“带我们去看看。”
机器扔在棚子最里头，盖着一块破雨布。
掀开雨布，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霉味。
笨重的铁疙瘩，表面锈迹斑斑。
几个关键部件确实损坏严重。
苏玥不懂机械，转头看周安辰。
周安辰从口袋里掏出卡尺，又蹲下身检查了底座和齿轮箱。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
“能修。”
两个字，砸在苏玥心坎上。
老马在一旁直摇头。
“安辰，你可别托大。”
“这玩意儿的配件国内买不到，得自己车。费那劲，不如买台新的。”
“买不起新的。”周安辰语气平常，“师傅，开个价吧。”
老马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看在你的面子上。自己找车拉走。”
三百块买一堆废铁。
苏玥没犹豫，直接从包里点出三十张大团结，拍在老马手里。
“成交。”
回去的路上，苏玥坐在后座，抱着周安辰的腰。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心里火热。
“这机器修好要多久？”
“半个月。”周安辰踩着脚踏板，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配件我得晚上在厂里自己车。”
“辛苦你了。”
苏玥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周安辰没说话。
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下。
他一只手松开握把，向后探了探，准确地按住了她放在他腰间的手。
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坐稳。”
半个月后，印刷机修好了。
周安辰叫了厂里的卡车，把这台翻新的机器运到了旧粮站。
机器通上电，马达轰鸣。
白纸进去，印着前进食品厂标志的纸板吐出来。
字迹清晰，颜色均匀。
三十几个女工围着机器，看稀罕物一样。
“苏厂长，咱们这可是有真家伙了！”
王梅摸着冰凉的机身，爱不释手。
有了印刷机，成本大幅下降，效率成倍提高。
苏玥趁热打铁，又拿下了日化二厂的肥皂盒订单。
服务队的名气在红星街道彻底打响了。
树大招风。
这天中午，苏玥正在办公室核对账目。
门被大力推开。
钱主任沉着脸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胸前别着区工商局的徽章。
“苏玥，先把手头活停一下。”
钱主任语气严厉。
苏玥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举报你们服务队，打着街道办的旗号，私自购买大型设备，搞资本主义倒把活动。”
工商局的同志拿出一个本子。
“苏玥同志，麻烦你出示一下这台印刷机的购买凭证，以及你们的生产许可范围。”
办公室外，机器声停了。
女工们扒着窗户往里看，满脸惊惶。
李寡妇躲在人群最后，眼神闪烁。
苏玥面不改色。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
“同志，这是废品收购站开具的废旧物资购买发票。”
“这台机器是我们服务队自己维修翻新的，属于变废为宝。”
她把发票递过去，
“至于生产许可，我们是挂靠在红星街道名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一切利润归集体。”
“何来资本主义倒把一说？”
“同志接过发票，仔细看了看。
“发票没问题。但你们这规模，已经超出了普通街道服务队的范畴。根据规定，需要重新核定企业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