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队要扩大规模，拖拉机厂的新单子要赶工，还有那几个偷奸耍滑的新人要处理。
事情很多。
但她心里踏实。
第二天清晨。
仓库大门敞开，几十号人已经到齐了。
苏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两个纸盒。
一个是合格的，一个是不合格的。
“今天开工前，先说个事。”
她把那个不合格的纸盒举起来。
“这是昨天检查出来的。底部胶水没刷匀，一撕就开。”
底下鸦雀无声。那两个红旗街来的丫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咱们服务队，靠的是手艺吃饭。大厂把单子交给咱们，是信得过咱们。谁要是为了多挣两毛钱，砸了大家的饭碗，趁早走人。”
苏玥把那个废纸盒扔进垃圾筐里。
“王组长，以后质检这块再严一点。查出不合格的，直接返工，当天的件数扣半。”
王梅大声应道：“明白！”
简短的会议结束，大家各自回到案板前，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打孔机的咔哒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苏玥在案板间穿梭，检查着进度。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衬衫上，干练而明亮。
门外，一辆吉普车停了下来。
街道办钱主任推开车门，走了进来。
“苏玥同志，忙着呢？”
苏玥迎上前去。
“钱主任，您怎么来了？”
钱主任四下打量着宽敞明亮的仓库，看着那些井然有序的生产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看看你们这街道第一家服务队办得怎么样。市里要搞个集体企业经验交流会，我打算把你们报上去。”
经验交流会。
这意味着，服务队不仅在街道站稳了脚跟，还要在全市露脸了。
这不仅是荣誉，更是机会。
“材料准备一下，下周交到街道办。”钱主任拍了拍苏玥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们。”
送走钱主任，王梅凑了过来。
“苏厂长，啥交流会？”
“能接更多单子的交流会。”苏玥看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
周安辰今天下班早，推着自行车走进仓库的时候，正好看见苏玥站在阳光里。
“怎么了？”他走过去。
苏玥转过头，看着他。
“周安辰，我们要招更多的人了。”
周安辰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挽起袖子。
“好。”
家属院的早晨是从水房的哗啦声开始的。
几排红砖平房中间，那口生了锈的水龙头前，永远排着长队。
王梅端着个大铝盆，盆里泡着一家老小的衣裳，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她今天心情好，一边搓衣裳一边哼着歌。
昨天发了工钱，她拿了二十二块。
这笔钱抵得上厂里正式工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胖墩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鞋刷子，正使劲对付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王姐，你家那口子昨晚没跟你念叨？”
“我家那个老憨，看我拿回那么多钱，眼睛都直了，以前总嫌我光吃不干，现在倒好，昨晚破天荒给我倒了盆洗脚水。”
周围几个妇女哄笑起来。
“可不是嘛！”老李头家的大儿媳接茬，“咱们现在可是能顶半边天了。苏厂长这人能处，有钱她是真带大家伙儿赚。”
正热闹着，李寡妇端着个小搪瓷盆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扑了粉。
她眼角往下瞥，看着几个妇女粗糙的手和盆里的脏水，哼了一声。
“哟，挣了几个辛苦钱，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糊纸盒的临时工。还真把自己当八级钳工了？”
水房里安静了一秒。
王梅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老高。
“李彩霞，你大清早吃大粪没漱口？我们糊纸盒怎么了？”
“那也是凭自己双手吃饭！总比有些人，整天打扮得像个妖精，到处去蹭吃蹭喝强！”
李寡妇被戳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
“你骂谁妖精？你个粗老娘们，懂什么叫体面！”
“我呸！”王梅站起来，双手叉腰，“体面能当饭吃？”
“你那么体面，怎么昨天还去保卫科老张家借棒子面？人家媳妇拿扫帚把你赶出来，全院都看见了！”
“我这粗老娘们是不懂体面，但我兜里有钱，腰杆子硬！”
胖墩妈在旁边帮腔：
“就是，眼气咱们挣钱，自己又拉不下脸干活，什么东西。”
李寡妇气得直跺脚，端着盆扭头就走，连水都没打。
妇女们又是一阵哄笑。
苏玥刚从院里出来，正好听到这番动静。
她摇摇头，没掺和。家属院里这种口角天天有，王梅不吃亏就行。
她今天穿了件旧衬衫，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
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经验交流会要用的材料。
到了仓库，红旗街新招的那几个姑娘已经到了。
前天被王梅敲打过的那两个丫头，今天老实多了，坐在案板前，一声不吭地刷胶水。
王梅走过去，拿起几个糊好的纸盒看了看，点点头。
“今天这活干得还行。记住，手快不如活细。返工不光扣钱，还耽误功夫。”
两个姑娘连连点头。
苏玥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开始整理交流会的发言稿。
经验交流会，说白了就是去市里露脸。
街道办钱主任把名额给了她们，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市里那么多大厂的领导都在，要是能借机拉几笔大单子，服务队以后的路就宽了。
可是这稿子怎么写，挺让人头疼。
写虚了，显得假大空，写实了，又怕登不上大雅之堂。
她咬着笔杆，在纸上写了划，划了写，废了好几张信纸。
中午吃饭，周安辰没来。
他今天去市里开会，要傍晚才回来。
下午三点多，拖拉机厂的货车来拉货。
刘主任笑呵呵地递给苏玥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玥同志，这是这批货的尾款。”
“你们这质量没得挑，厂长看了很满意。下个月的订单量翻倍，你们能不能吃得下？”
苏玥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
“刘主任放心，人手不够我们再招，绝不耽误厂里的进度。”
送走货车，苏玥把钱锁进铁皮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