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玥洗完衣服，晾在绳子上，虎子才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妈，我爸呢？”
“去供销社了。”
虎子眼睛一亮，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干嘛去？”
“我去找胖墩！”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人已经跑没影了。
苏玥摇摇头，这小子，一天到晚精力旺盛。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雨后出来采买的人都挤在了一起。
周安辰把车停好，挤进人群。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头也不抬。
周安辰把空酱油瓶和钱票递过去。
“同志，打瓶酱油，买两袋盐。”
售货员接过瓶子，舀了满满一瓶酱油，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盐。
“一共三毛二。”
周安辰付了钱，正准备走，眼光扫到旁边的糖果柜台。
柜台里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他顿了顿，指着其中一个罐子，“这个，称半斤。”
西郊的巷子里，虎子和胖墩正蹲在一辆破旧的小自行车前。
这是虎子以前的座驾，链条早就断了，车身也锈迹斑斑。
“虎子哥，这还能骑吗？”
胖墩戳了戳掉了漆的车把。
“怎么不能！”虎子拍着胸脯，“我爸说了，去废品站找个链条换上就行。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可是咱们没钱买链条啊。”
虎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谁说要买了？咱们去借。”
两个小子贼头贼脑地跑到家属院后面的废品堆，在一堆生锈的铁疙瘩里翻找。
“找到了！”
胖墩举起一根黑乎乎、沾满油污的链条。
两人抬着链条回到院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链条安了上去。
虎子得意洋洋地跨上车，“胖墩，看我的！”
他用力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刚骑到院门口，只听嘎嘣一声脆响，那根饱经风霜的链条，断了。
虎子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胖墩赶紧跑过去扶他，“虎子哥，你没事吧？”
虎子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看着断成两截的链条，气得直跺脚。
“这破玩意儿！”
正当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的时候，王梅提着个菜篮子走了进来。
“哟，这是干嘛呢？唱大戏摔跟头？”
苏玥从厨房出来，看见虎子那张泥猴似的脸，眉头一挑。
“周向东，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没……没干什么。”
虎子心虚地把断掉的链条往身后藏。
王梅可没打算帮他打掩护，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放，绘声绘色地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学了一遍。
“苏厂长，你是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摔得，我隔着墙都听见响了。”
王梅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话锋一转，
“哎，说起这响动，李寡妇家昨天也热闹。”
苏玥给虎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洗脸。
“她又怎么了？”
“她不是嫌人家翻砂工让她镶金牙嘛。”
王梅压低声音，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昨天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说用米饭粒能把磕掉的半颗牙粘回去。”
苏玥愣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结果呢？”
“结果？”王梅一拍大腿，“粘是粘上去了，下午她出门跟人说话，一张嘴，那半颗牙混着饭粒，直接飞出去了！”
“不偏不倚，正好掉在跟她说话的张家嫂子端着的豆腐上！”
苏玥觉得这事实在太离奇。
“后来呢？”
“后来张家嫂子端着那块加料的豆腐，追着李寡妇骂了半条街。现在全院都知道，李寡妇的牙是用米饭粘的了。”
院子里，虎子刚洗完脸，听见这话，笑得前仰后合。
周安辰正好推着车进门，车把上挂着酱油瓶和盐，网兜里装着两根紫色的长茄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车停好。
“什么事这么高兴？”
虎子跑过去，把王梅刚讲的笑话又复述了一遍。
周安辰听完，也是摇了摇头。
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斤水果糖。
“去，拿去跟胖墩分了。”
虎子欢呼一声，抓了一大把糖，拉着胖墩跑到墙角分赃去了。
周安辰这才注意到院子中间那辆散了架的小自行车，还有地上那截断掉的链条。
他看向苏玥，苏玥朝虎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周安辰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发火，走到自行车旁边蹲下，捡起那截链条看了看。
他把链条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链条锈得都快成铁渣了，能用才怪。”
虎子听见动静，吃糖的动作停住了，偷偷观察着他爸的脸色。
周安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向东，过来。”
虎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想修车？”
虎子点点头。
“想修车是好事，但不能瞎弄。”周安辰从屋里拿出工具箱，“走，爸带你去找个能用的零件。”
父子俩一个推着破车，一个拎着工具箱，往废品收购站走去。
苏玥和王梅在院子里看着，都笑了。
“安辰这脾气，现在是越来越好了。”王梅感慨道，“要是换了我们家老赵，看见孩子把车弄成这样，扫帚疙瘩早就上身了。”
苏玥没说话，心里却是暖的。
厨房里飘出红烧茄子的香味。
院子门口，周安辰蹲在地上，正手把手地教虎子怎么上链条。
一辆翻新过的小自行车，已经有了模有样。
“这里，要对准齿轮，才算卡住了。”
虎子学得一脸认真，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玥端着一盘拍黄瓜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
“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嘞！”
父子俩应了一声，一起走到水池边，哗啦啦地洗掉满手的油污。
院子里，周安辰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拍了拍手，站起身。
“行了，试试。”
虎子早就等不及了，跨上那辆焕然一新的小自行车。
他用力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向前冲去。
“爸！好了！真的好了！”
虎子兴奋地大喊，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清脆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胖墩在旁边看得眼热，不住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