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立即提包袱跟上。白泠泠气哼哼地也只得跟上。
这家店位置不好,逢到淡季更是少客。刚才白泠泠一顿挑剔,掌柜的以为他们肯定去住别家了,正唉声叹气呢,三人竟然折返回来。一看贵客要住下,掌柜的笑的合不拢嘴,赶紧吩咐伙计把马车赶到后院,亲自带着人上了二楼。
做生意久了,掌柜的一打眼就看出怀夕是头儿。他满脸堆笑跟怀夕道:“贵人,别看我这店小,厨子的手艺可是远近闻名。要不要给三位备些酒菜?”
“酒就不用了,做几道拿手小菜,再配些粳米饭。要快些,我饿了!”怀夕边走边吩咐,掌柜的一一应下。
不一会儿,菜上了桌,怀夕刚拿起筷子,便听到咚咚咚的声音,继而又是哭闹声、砸东西声夹杂。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还以为住这破地方清净呢,掌柜的退房!”
……
里面的住客纷纷闹起来。
“哪里来的声音?”怀夕坐不住了。
苏茗侧耳倾听,答道:“后院里有人争吵。”
怀夕走过去推开后窗,白泠泠也跟过去,踮起脚向外张望。
一阵凛冽冷风扑面而来,瞬时呛的怀夕轻咳两声。苏茗赶忙抖开披风给她披上,劝道:“侧妃,夜晚风凉,还是关上窗吧!”
怀夕伸出一指,示意他噤声,一心想知道后院在吵什么。白泠泠看苏茗乖乖退开,立马凑过去,低声笑道:“苏茗,我也好冷!我的披风呢?”
苏茗并不理她,往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她嘟起嘴,又回到怀夕身后。
这间客栈是前楼后院的格局。院子很大,四五间厢房全背阴,见不到日光,应该是用作杂物间。
只有其中一间亮着微弱烛光,哭喊声就来自于那间房。
掌柜的带着一个伙计,打着灯笼怒气冲冲直奔后院,狠敲厢房门。一个高大瘦弱的男人开了门。
“阮大郎,你不说你妹妹的病治好了吗?如今怎么又闹起来了?当初看你们无家可归才给你个住的地方,可你们不能影响我的生意呀!”
掌柜的气急败坏的一顿数落,那个阮大郎唯唯诺诺的一直赔礼道歉。
两人正交涉着,一道黑影从阮大郎身后窜出来,向大门口跑去。掌柜一挥手,那个伙计飞扑上去,把黑影按倒在地,膝盖狠狠压住她的后背,疼的她哀哀哭出来。
“放开她!”
阮大郎立马急了,跑过来一拳打到伙计脸上,把地上的人拉起来护在怀里。
这一拳下了十足十的力,那个伙计捂住脸,吐了一颗带血的牙出来。
掌柜的一看就急了,大声斥骂道:“你这个白眼狼,当初你们全家被烧死,没有落脚的地方,我见你带个疯子可怜,好心收留你们,竟然还敢打人?赶快给我滚,带着你那个疯子妹妹,滚出我店里!”
听到这儿,怀夕心内一动,这两人不会是那个晴儿和他哥哥吧?
“苏茗,下去看看!”
白泠泠不满地嘟囔道:“又要去管闲事了,饭还没吃呢!”怀夕白她一眼,“不去不准你吃饭!”
果真是晴儿兄妹俩。客栈后院点着许多灯笼,怀夕这才看清阮大郎的真实样貌。
他身量很高,虽然满脸脏乱的胡子,但眉眼间和晴儿极为相似,应该也是个极周正的长相。
三人过去时,阮大郎兄妹正被三个伙计围着,用藤条一顿乱抽。他把妹妹紧紧护在怀中,独自承担了一切。
苏茗飞身过去,一脚踹翻一个。掌柜的一看贵客出手,急忙制止伙计们。抱拳道:“扰了贵人清净,实属无奈。待我马上赶走这俩疯子!”
怀夕笑道:“不用了,这二位是我的客人,我正要带他们上去用饭。掌柜的,再加四个菜。”
掌柜的狐疑的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得罪贵客,只好应和着带人走了。
阮大郎深深施礼,眼中含泪道:“贵人,我们兄妹绝非掌柜说的忘恩负义之徒,住在这里我们是给了钱的。我小妹确实清醒了好一阵子,要不是那日无意中刺激到她,她不会旧病复发的。
贵人今日两次搭救我兄妹二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给恩人磕个头吧!”边说边跪下磕头。
怀夕赶忙让苏茗拉他起来,“阮家哥哥,你身上有伤,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值得你如此。相逢即是缘,你们要是不嫌弃,我想请二位到楼上用点饭!”
阮大郎犹豫片刻,点点头:“叨扰贵人了!”
“不用这么称呼,我姓穆,你可以唤我穆姑娘!”
两人说话时,阮晴儿就躲在哥哥后面偷偷看她,依旧抱着那个破旧的襁褓。此时眼神倒清明了些,也不再乱闹。
显然二人很久没吃过饱饭了,阮大郎急急吃完,又喂小妹吃。即便吃饭,阮晴儿也没放下那个襁褓。
怀夕指指襁褓,问道:“晴儿姐姐这是……”
阮大郎点点头:“不瞒贵人,晴儿有过一个孩子,是个女孩。那年我家失了大火,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也死在大火里。我妹妹接受不了,就这么疯了!”
“今日我见她站在石盘上,一直念叨着,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阮大郎像被人在心上揉了一下,一时撑不住,眼泪扑簌簌而下。
“我可怜的小妹呀!她是在等那负心薄幸的臭男人,说了要带聘礼来求娶,却一去不复返,让我小妹被人骂不守妇道、未婚先孕,毁了名声。”
阮晴儿半清明半糊涂地歪头看着哥哥,忽然伸手去抹他的眼泪。
阮大郎见小妹如此懂事,更是触动了心事,嚎啕大哭。
“我家小妹,自幼相貌出众,才情过人,要不是家遭横祸,她还是那个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呢!都怪我不中用,让小妹跟我受尽委屈!”
怀夕见他压抑许久,倒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场,并未劝他。
等他渐渐平静下来,怀夕才说道:“阮家哥哥,我一走,掌柜的怕是容不得你们在此,你有何打算?”
阮大郎一愣,摇摇头:“并未有何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怀夕温言:“我倒是有个主意,阮家哥哥不妨听一听!晴儿姐姐的病既然不是生来就有的,未必不能治,我倒认识一个名医,或许会有办法。如果你信我,你二人可随我回上京,让这位医师诊一诊。”
阮大郎一听小妹的病能治,瞬间转悲为喜,扑通跪下磕头,哽咽道:“穆姑娘,你是上天派来的活菩萨吗?要真能把我妹妹的病治好,我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你!”
白泠泠笑嘻嘻说道:“穆姑娘有的是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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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自然能请来名医,要你变牛变马做什么,她又不会去做农夫!”
怀夕扶起阮大郎,冷下脸道:“白姑娘,有空闲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何不帮晴儿姐姐看看病,你不也是医师吗?”
白泠泠噗嗤一笑:“我正经医术学的不精,只精于用毒。我那师父倒是个有名的,可惜他不肯好好教我,老早就下了十八层地狱!你可别打我的主意,还是去请你的名医吧!”
怀夕不再理会她,继续说道:“既然阮家哥哥同意,明日我们就一同上路。”
翌日,怀夕车队启程,一路向北。另一辆马车却一路向南。
赶车的老者戴着一个竹篾编织的斗笠,压的很低。一身灰黑色短打,和普通庄户人似乎没什么区别。只有偶尔抬眸时,才能看到眼中寒芒乍现,显然是个高手。
“门主,到淮山镇地界了!”
湛寂舟低头看了眼白芷。药劲没过,她还沉沉睡着。
此时的她,似乎又恢复了初见那晚的温婉。双手舒展,面容平静,无恶言恶语,无张牙舞爪。他心想,睡着了倒是乖顺!
“去红杏山庄!”
“是!”老者猛的一甩缰绳,马车驶向淮山镇。
红杏山庄隐于数百株老杏树之间。据说只因庄主夫人爱吃酸杏,庄主才特意为爱妻种了这一大片杏林。
穿过青石板甬道,就能见一座气势恢宏的木制建筑。青砖黛瓦,白墙素雅,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无钉无铆却稳固百年。廊柱上雕着各种精美图案,经霜历雪,依旧栩栩如生。
马车一驶入甬道,立即有仆童跑过来牵马,另一仆童进去传话。
牵马的仆童润生说话脆生生的,长的如同年画娃娃一般胖乎乎,脸颊上一片酡红。
“湛先生,您许久不来,我们夫人一直念叨您。今早庄子上送来一袋子栗果,夫人惦记您爱吃,让我们收到冰窖里冻着呢!”
湛寂舟在马车里正了正衣冠,吩咐道:“先去水榭居。”
到了水榭居,湛寂舟弯腰抱起白芷,送到卧房安置好,这才到正厅去见师娘乔嫣。
乔嫣是白泠泠亲娘。已经有三十余岁,除了眼角有些淡淡细纹,和过去并无二致。鸭蛋脸,细长的望山眉,小巧的鼻子,是标准的江南美人。
一见湛寂舟,远远就迎了出来。“寂舟,你还知道回来呀,这一年我给你捎了多少封信?你连封回信都懒得写。在老道那里就住的这么开心,把我抛之脑后了。”
湛寂舟施礼道:“师娘说笑了,寂舟不敢。”
乔嫣拉他坐下,左右看看,疑道:“怎么只有你一人?泠泠呢?”
除了执行任务,白泠泠一向与他形影不离。他们自小一起在药师谷长大,她总是喜欢黏着湛寂舟。
“出了一点变故,我有事先走了。泠泠还在上清宫,但她现在肯定是安全的,见我不在了,一定会回来找你。”湛寂舟答道。
乔嫣点头道,“在老道那里,我自然是放心的。泠泠机灵,必然也吃不了亏……”
话音未落,那个叫润生的仆童跑进来,急道:“湛先生,你带来的那个姑娘醒了,正在水榭居吵闹不休。”
一听湛寂舟带了姑娘回来,乔嫣面露惊讶。湛寂舟点点头,道:“是我新收的小徒,特意带来给师娘看看。师娘可随我一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