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许久才问道:“你是前朝公主,那侧妃又是何人?”

    “原是我的贴身奴婢!如今,你知晓了我们的秘密,如同攥住我和怀夕性命,也该明白我的苦衷。

    我本不欲和你分辨,只盼能好聚好散,各自珍重。你却要痴心纠缠,逼我不得不说出秘密。

    有些事,就如鸿沟无法跨越。穆长风救你于水火,你自不能背弃于他,而我也放不下国仇家恨。这种选择,于你于我,都痛彻心扉,此事无解,不如不解!”

    白芷讲的如此平静,倒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苏茗始终双目盈泪凝视着她,见她起身要走,来不及拭泪,只得囫囵抓住其皓腕,“等一下,阿蛮,我有话要说,就几句,求你听完再走!”

    白芷复又坐下。

    “你我之间,阿蛮一向坦荡,于情于理都磊落得当。是我糊涂了,全因自己半生贫瘠,从未感受过情爱,如今除尝就失去,不甘心罢了,这才纠缠不休,迫你无路可退。

    阿蛮,是我错了!你既选择离去,我就必须成全。放心,你的秘密永远都是你的,我从头到尾,都未曾听过!”

    说罢,他慢慢放开手,笑着低声道:“去吧,去过你想要的日子!你本属天地,我也不能强留!”

    白芷点点头:“湛寂舟回来之前,我会代他替你行针!安心养病吧!”

    她站起身离开,只听后面飘来一句哽咽,“翎雀飞鸣,虽死不就笼!阿蛮姑娘,祝你往后岁月,前方皆坦途,万事都顺意!”

    他又叫回她“阿蛮姑娘”,倒如第一次初见时一般,客气疏离。

    白芷手一抖,一直压抑的情绪开始泛滥,心如万针刺中,疼的细细密密。

    但她并未回头,走的干脆决绝。

    这日,白芷为苏茗施完针,又去厨下亲自煎药。怀夕吃着蜜饯陪在一旁闲话。

    厨下安安静静,只有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滚沸声。二人仿若回到暖玉阁一起相伴的日子,心内很是平静。

    “阿蛮,歇一歇吧。这些琐事,何不让袁平做?他闲下来总是烦苏茗,惹苏茗不得清净!”

    “煎药火候很重要,我亲自看顾着更放心,左右我也无事。”怀夕点头,塞到阿蛮嘴里一颗蜜饯。

    甜而不腻,阿蛮眼前一亮,疑惑道:“竟是隆盛斋的。山上清苦,你从何处得来京中蜜饯?”

    怀夕高高扔到空中一颗,张嘴接住。

    “自然是京中来的!吃的喝的用的,穆长风给我带了许多!晚间我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白芷摇头:“不用了,我并不爱吃甜的!”怀夕凝视着她:“是不爱吃穆长风的东西吧?”

    白芷低下头去擦溢出的药汁,没接话。

    怀夕叹口气:“是我不该提,又惹你不快!”

    白芷摇头,低声道:“不怪你,是我囿于过去。他对你如此体贴,我自然开心,何况他还留了我一命。但一想到过去,又心中怨怼,这才不愿多提。

    这几日闲时,也和青阳真人聊了许久,他劝诫我莫执旧怨,方可自渡。我却总是难以释怀……”

    怀夕拉了她手,心疼道:“别信那个臭老道。非亲历者,莫懂其心,你那样的遭遇,佛祖也难释怀。怨又如何,手刃他也不为过!”

    白芷眼含哀伤,犹豫良久才道:“我流落江湖这些时日,听闻不少民间议论。我父皇在百姓心中,竟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贪图享乐、不思朝政,以致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边境割地求和。

    反而穆长风辅佐的老皇帝,是个揭竿救民的大英雄,收复失地,安定四海,让百姓安稳过日子。

    何其荒谬?一向待我慈爱宽厚的父皇,却视苍生子民如同蝼蚁。过去,我从未听过这些,身边的人都说父皇英明神武,是真龙天子,受万民俯仰。怀夕姐姐,你说,究竟哪个父皇才是真的?我父皇真的如此不堪?”

    怀夕道:“阿蛮,你我久居深宫,哪里知晓百姓疾苦?宫中能听到的无非是阿谀之言,当不得真的。

    不过你若是动了寻仇之心,也无可厚非,毕竟,你的母后和兄姊们都是无辜的!

    至于穆长风,虽然他是听命于人,但一饮一啄,他也该担这个因果……”

    话未说完,白泠泠闪身进来。“白芷,门主回来了,让你过去!”

    白芷看了眼炉上药罐,又望向怀夕。怀夕立刻会意,摆手道:“你快去,这里我替你守着。”

    白芷依旧放心不下,目光落向白泠泠。白泠泠斜睨她一眼,语气冷淡:“看我作甚?我可不管这些。”

    怀夕嗤笑道:“你想管也没机会。上次行医失手,险些伤了苏茗性命,若非阿蛮及时补救,我们就要去阎王殿看他了。你医术如此粗浅,湛寂舟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白泠泠并不惧她,冷笑道:“我医术不济?我自幼浸于药草之中长大,授业恩师本事更胜湛哥哥。侧妃不通医理,反倒妄加置喙我的医术,未免可笑!”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白芷按住怀夕,道:“上次的事,也不能全怪她。苏大哥的情况,行针浅则药效微薄,行针深则易伤脏腑,即便是行医多年的老手,也难免有失。医无万全,她已然尽力。”

    白泠泠显然没料到白芷会为她说话,微微一愣,旋即低声道:“你去吧,我看着药!”

    白芷点头,拉走了怀夕。

    煎好药,白泠泠给苏茗送过去。苏茗正对着一枚荷包怔怔出神,闻声即刻将荷包藏入枕下。

    “喝药!”

    白泠泠冷着脸放下药,转身便要离开,并不想与苏茗多说一句。自上次失手一事过后,穆王府众人皆对她心存芥蒂,不仅不许她再为苏茗诊治,言语间亦多有冒犯。

    她向来孤傲,更不屑和他们解释。反倒苏茗,自从白芷解释了白泠泠实非故意、不应苛责之后,十分过意不去。

    看她脸色不佳,欲和她消除误会。于是借口叫住她:“今日怎么是你来?阿蛮呢?”

    白泠泠嗤笑道:“我又不负责看护她,何必问我?”

    苏茗道:“你倒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同我说话。我不让你医治,不是怀疑你的医术,也并非是因为你误伤我……”

    白泠泠似笑非笑看他,打断道:“知道,不就是想让白芷治嘛!不管我医术精与不精,你一心只想让白芷为你医治。”

    说完撇撇嘴,又小声嘟囔道:“那点子鬼心思,全写脸上了!”

    话音虽轻,却全数落入苏茗耳中。他一时气结,语塞道:“你……我……”

    “干嘛?要动手打我?姑奶奶可不怕你,虚的和软脚蟹一样,爬都爬不起来,你可真是鼻子插葱装大象,跟你那帮兄弟一样,一群装货!”

    苏茗常年随穆长风左右,见的多是知书达礼的世族贵女,怀夕已算是离经叛道的特例,何时见过此等嚣张毒舌的江湖女子,用语粗俗不堪,气的他脸都白了。

    “你可真恶毒,给我滚出去!”见他气急难言,白泠泠暗自好笑,扮了个鬼脸便快步退出,险些与归来的袁平相撞。

    她迅速闪身避过,白了袁平一眼,蹦跳着自去了。

    “那个庸医怎么又来了?不说了不让她治疗吗?陈青你们几个,怎么守的门?”

    陈青委屈道:“她来送药,总不能不让她进吧!”

    “不让进!下次来直接打出去,差点把苏茗害死……

    “就是,谁知道药里有没有下毒……”

    “刚才还骂了苏侍卫长,言行十分无状……”

    一众侍卫围在门口纷纷议论,喧闹不止。苏茗听的实在忍不下去,冷喝道:“好了,都闭嘴!背后议人,非君子所为,袁平进来!”

    袁平推门进来,道:“你怎还替她说话?医术不精又粗鲁无礼的臭丫头。”

    苏茗早已冷静下来,道:“阿蛮说了,她不是故意的,也是一心救我,没必要抓着错处不放!你们以后,也莫要与她为难。阿蛮说她使毒是一等一的高手,何必招惹她,给侧妃添麻烦?”

    袁平听到这里,立马拿出一根银针,插进药碗,片刻后点点头:“还好没毒!”

    苏茗摇摇头,端起碗一饮而尽。

    白芷进入后院的时候,湛寂舟正在制作“五毒散”。

    需要把全蝎、蜈蚣、霜麟花蛇、地龙、土鳖虫五种毒虫晒干后碾磨成粉,再加入蜂蜡和猪脂,待放凉凝膏后外敷。

    他还如走时一样,穿着一身雪白,飘逸舒朗,一心专注于药碾。

    “湛先生,我来吧,你多日奔波,去休息一会儿。”湛寂舟把药碾让给白芷,并未离开,随便靠在晾满药草的石台旁。

    “还叫我湛先生,你要一直和我如此生疏吗?”

    “那应该如何称呼?”

    “不想叫师父,那既入了我乾门,自然要称我为门主!”

    白芷抬头驳道:“我并未入乾门,只是跟随你学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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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就直接唤我湛寂舟。”

    白芷惴惴问道:“这是否……有些不敬?”

    湛寂舟冷哼一声:“你何时敬过我?如今倒说这些堂皇的话。”白芷一时语塞。

    “你的中指可有缓解?”

    “稍好些!”

    “泠泠说,她误伤了穆府那个病患,是你过去救回来的。”白芷点点头。

    湛寂舟突然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和穆长风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过去是穆侧妃的婢女,只和穆侧妃相熟!”

    “泠泠说,你和那个病患很不简单,你对他很是紧张,他还唤你阿蛮?”

    白泠泠真多嘴,难道什么都要上报?阿蛮未抬头,慢悠悠回道:“我闺名阿蛮,穆王府的人都如此称呼我,并非只有他一人。紧张谈不上,不过是都在王府当过差,不忍他因此丧命罢了!”

    见白芷神色自若,湛寂舟这才脸色稍霁,“以后行事,都要先报于我,不可自专。”白芷点头应下。

    两人静默许久,湛寂舟忽然道:“阿蛮……也好听。”

    白芷一直在思索自己的事,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抬眸问:“什么?”

    “没什么?”湛寂舟轻咳一声,转身走了。

    碾完这些,又做了些祛疤的药膏,白芷手腕已经酸痛不已。她甩着手,正想回房间休息。白泠泠端着一个木盆拦住她的去路。

    “站住!这些都是因为你弄脏的,合该你洗!”边说边把木盆塞给她。

    “这是何物?”

    白芷抖开一看,竟然是湛寂舟的外衫。泥迹草痕等脏污遍布,好几处扯破的地方,血迹斑斑。

    白芷抬眸看她,不明所以。

    “看什么,还不明白?湛哥哥为了给你抓霜麟花蛇,差点丢了命。麟蛇眼盲,只在悬崖峭壁的石缝中才有。为了你,他不知道爬了多少悬崖,寻了多久才找到。回来时一身伤,衣衫都破成这样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该你洗?”

    白芷震惊不已,适才和他交谈,只陷于自己的事,完全未注意到他受伤了。

    “好,我来洗!”不但洗好了,还把扯破的地方补了补。虽然手艺一般,总归尽了全力。

    晚膳后,白芷叫住湛寂舟,把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交给他。

    白芷面带歉意,低声道:“我手艺实在有限,已经难以恢复如初。等下了山,赔你银两给你买新的吧!”

    湛寂舟一脸莫名其妙,看白芷愧疚离开后,瞪了白泠泠一眼:“是不是你搞的鬼?不是让你扔掉吗?”

    白泠泠早已笑作一团。“她真的很好骗,我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想想乾门门主怎么会缺几件破衣烂衫。”

    湛寂舟随手弹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珠,白泠泠被打的一膝跪地,吐出一口血。

    她忍着剧痛,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你为她伤我?”

    “只是个小惩戒。她手有伤,你不该让她过度用手的。”湛寂舟冷冷答道,那眼光射到她脸上,就仿若不认识一样,毫无温度。

    见着那目光,白泠泠仿佛被他平白抽了一耳光,心里搅疼,忍了半天的泪还是不争气流了出来。

    那些年,她经常在爹爹眼中见到这样的目光,嫌弃、冷漠,甚至——厌恶。

    湛寂舟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那冷若冰霜的背影,白泠泠凄厉大喊:“湛哥哥,你怎能为了她伤我?”

    跪了一柱香功夫,疼痛才稍稍缓解,白泠泠勉力支撑站起来,踉跄着回去了。

    葛二娘和她在长廊擦肩而过,看她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很是惊异。

    她是来和白芷告别的。白芷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递给葛二娘。

    “二娘,明日,你们就上路了。这些盘缠够你们用上一阵。你以后,别做杀手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吧。若我能安然离开,必会去找你们,若是一时走不脱,帮我照顾好师父和师兄!”

    葛二娘含泪笑着应道:“放心吧,一切都有我!阿蛮,当初见你时,其实是有些看轻你的。觉得你总是哭个不停,总是下跪磕头,柔柔弱弱的不顶用。

    直到如今,我才看清:你不是柔弱,而是怜悯、宽恕。世人的善意,你回报更大的善意。世人的恶意,你全一股脑接纳。你这样的女子,不管飘落何处,都可以活的很好,都不会放弃自己。阿蛮的心,不惧不畏,可昭日月,可耀前路!”

    两人双手握在一起,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