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陆掌柜忐忑不安地站在徐涛身侧,前几天还意气风发的徐涛颓在圈椅上,吹胡子瞪眼。
陆掌柜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主君,福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潘家盐便宜,甚至有闲汉专门盯着我们的盐价,只要我们的盐价降价,潘家就跟着降。”
徐涛好似霜打的茄子:“潘家到底还有多少存盐?”
潘家一个小盐铺,前期一直在囤盐,但怎么比得过背后有福清县盐场撑腰的裕德盐铺。
“主君,他们从长乐县岭口仓、兴化军莆田县涵头仓,调了盐过来,还有前期缴获的四船私盐。”
长乐县岭口仓年产一百六七十万斤盐,仅次于福清县海口仓。
一阵头晕眼花,徐涛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不起眼的潘家盐铺背后有人,官职至少知州以上。
陆掌柜觑着徐涛的脸色,也不敢乱出主意:“主君,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盯上我了,比的就是两边谁还有多少盐,老百姓知道还有很多盐,从别的地方也能买到便宜盐,盐价就涨不上去,咱们的盐就会砸在手里。”
陆掌柜慌了,他也把自己的大部分家当押了进去,眼看着羹没了。
“主君,要不要去找找三位大人,他们在咱们铺子还有干股呢,这个时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徐涛苦笑,他们三位现在撇清都来不及,自己只不过是一届商人,倒下了,他们很快就会换别的盐商。
闽中有句俗话,有官便有妻,有妻便有钱,有钱便有田。
只要保住官位,他们迟早还会赚回来。从来都是如此。
*
南街一派花团锦簇,裕德盐铺开门了。
盐铺伙计们逐一卸下门板,这才发现解库老板孙员外带着几名壮汉而来。
孙员外斜着眼看了下写着盐价的小木板,盐价已经跌到五十文一斤,裕德的木板上还写着八十文,一把伸手就把木牌摘下扔在了地上。
陆掌柜认得这位,壮着胆子向前:“孙员外,您这样,我们没法开张啊!”
孙成眼都不抬一下,他原本就是市井闲汉出身,流氓做派,他手里还有十万斤盐,如今盐价跌了,气的嘴都歪了。
“开张了,有人来你这买盐吗?!老子亏大了!来啊!给我上!”
壮汉们得了令,一冲而上,裕德盐铺的伙计们压根就不是对手。
瞬间,裕德盐铺门板倒地,匾额被砸。
“回去告诉徐涛,到时间点了,他若是还不上钱,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的家产我全部变卖。”
孙成做解库,最怕的就是没有现钱,一旦发生挤兑,就是坍塌。
此时的徐涛,正跪在王同知面前讨主意。
盐价之前还保持在五十文一斤,章知州绕过毛通判,联合两位按察使,发布限价令,三十文一斤,并且限购,每户每月不超过六斤,衙门保证供应。
这道限价令成了压垮徐涛的最后一根稻草,陷入困境,徐涛顾不得脸面,向王同知求救。
然而,王同知有气无力的躺在病榻上,头上敷着汗巾,看似虚弱,脸色却红润有光泽,做出种种为难的样子。
*
上南街。
彭大祐带着皇城司的人,当街拦住了一辆七宝马车。
车里的人探出一个脑袋,骂骂咧咧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我家通判老爷的车?”
彭大祐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云淡风轻:“皇城司办案,拿下!”
小厮立即意识到不妙,壮着胆子嘴硬道:“我家老爷堂堂六品官,出了事也要经过三司会审,谁派你们来的?”
皇城司的亲从军们都笑了,直接把瘫软的毛通判从马车里拖出来,绳索捆绑。
丽春院,彭大祐带着人冲进去,里面瞬间乱作一团。
院里行首急了,扭着腰肢,挥着汗巾子过来:“啊呀,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呀?”
人刚到跟前,就飘来一股浓重的胭脂水粉味,彭大祐用刀柄隔开距离:“抓人!”
后面的亲从军三两步冲上楼,踹开房门,瞬间里面传来一阵阵娇呼。
拖出衣衫不整的官员,一个个脸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水行、酒楼,彭大祐带着亲从军挨个抓人,绳子捆绑着人从南街穿过,直接送进牢狱。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少盐铺啪的关上了门,整个福州城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
青萝居小厨房。
微云刚从外面卖积雪草牙粉回来,跑的喘不过气:“喜姐儿,出事了,裕哥儿、安哥儿被绑架了!”
余喜嘴里正含着一个大荔枝,咬的甜甜汁水溅满口腔,猛不丁的听到这么大的事情,差点没噎着。
福州荔枝便宜,漫山遍野的荔枝,品种也多,桂味、陈紫、十八娘,一家至少有上万棵荔枝树。海运加漕运,福州装上船,销往海内外。
余喜推给微云一碟子荔枝,让她解解渴,“两位哥儿都带着小厮,马车也有赶车的车把式,他们人呢?”
“听说都被打晕了,就在前面巷子口,被路过的人推醒,才报的官。”绑匪蹲点等人。
微云接着说:“说来也奇怪,福州城就这么些坊巷,却怎么也搜不到人。”
福州城每个城门都有看守,歹徒若是绑着人出城,早就引起守卫注意了。
两人的小厮此刻正在大厅里向章惟翰汇报,去私塾上学的路上,路过巷子,突然冒出一伙蒙面的贼人,直接绑走了两个哥。
章家炸了窝,松月轩和碧山阁的人乱成一锅粥,跪在祠堂的程大娘子晕倒过去,李小娘拽着章惟翰的衣襟,大哭大闹。
杨小娘吓坏了,抱紧自己的康哥儿,念起了阿弥陀佛。
冲着章知州来的,两位按察使也得到了消息,立即派出人手增援章知州,全城搜索。
章家众人等着绑匪索要赎金,然而,却迟迟没等到任何消息。
*
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细小,灯火暗淡跳跃,稍微大一点的风都能将灯吹灭。
裕哥儿背对着漏风的窗,护着这点灯火,困的不住点头。
安哥儿靠在裕哥儿身旁,望着黑黢黢的墙,厌恶地缩了缩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家,家里绸缎褥子被子,睡的才舒服,此刻饿的肚子咕咕叫。
“大哥,爹会来救我们对吧。”
一旁的裕哥儿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回应。
安哥儿摇醒他:“什么时候了,还能睡的着,大哥,我们是被绑架了!”
裕哥儿皱眉,叹气道:“咱们被抓三天了,外面有人把守着,凭咱俩出不去,不如养好精神,家里估计都乱成一锅粥了。”
“大哥,我肚子饿。”
两人都看了一眼地上破碗里那一个沾了灰的炊饼,裕哥儿嘴上还是硬着:“你吃炊饼,我不饿。”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的响了起来,还怪响的。
大哥谦让的很,安哥儿挤出一个苦涩笑容,只是那炊饼硬邦邦,平常家里的丫环婆子都不爱吃。
暗淡脆弱的灯光抖了抖,瞬间熄灭了。顷刻间,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陷入黑暗之中。
安哥儿的嘴被裕哥儿捂住,两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轻慢,但却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吱呀”的开门声传来,两个黑衣蒙面壮汉闯了进来,黑布套头,拎小鸡似的将两人拖出去。
安哥儿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谁?!”
“放开我弟弟,你们这群混蛋!”裕哥儿脚一着地就开始乱踹。
“老实点,你爹让我们来的,我们是皇城司的人!”
裕哥儿吃惊,他前阵子听自己小娘和爹吵架,听见了这个词。
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被堵住了嘴,呜咽着被拖了出去。
两人平安到家,胳膊腿俱在,程氏和李小娘喜极而泣。
*
衙门大堂。
两位按察使居中间,章惟翰、纪修在侧旁观,堂下站列两排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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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同知拱了拱手道:“知州大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案子?”这么大阵仗,人来的这么齐全。
江西路按察使胡硕看了他一眼,啪的一拍惊堂木:“来啊!带人犯!”
肃杀之气弥漫,王同知心里暗叫不好。
片刻后,衙役拖着一个腿都站不起来的人进来,扔在地上,脸朝下。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回大人,小的伍叙,担任福清县录事。”
王同知这才看清抬起头的伍叙,惊吓的直接跳起来。
“伍叙,说吧,本官为何抓你。”
伍叙瞄了一眼王同知:“小的放印子钱,逼人还钱,致人上吊而亡。”
此时的王同知内心兵荒马乱,嘴上说:“你怎么敢?!”
“行啊,伍叙,徐涛欠你多少钱,你就把人逼死?”
伍叙余光扫了眼王同知,没敢说话。
王同知怒喝:“问你话,你给我如实交代!”
“两千贯。”
胡硕道:“这么多钱,一个盐铺的老板跟你借钱,你一个录事,每年薪俸不过二十四五贯,禄米五十石。家底如此丰厚,你哪来的钱财去放贷?”
“小的···都是···娘子的嫁妆!这些年经营有方,铺子收益!”
在场人都无语了,撒谎也不扯个好点的由头,嫁妆都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有记录,一查便知,什么买卖,能够赚到如此厚的家底。
“彭指挥,抄了多少他的家产出来?”
彭大祐从怀里翻出一张纸,念道:“伍叙家财,临安水田八百五十亩,白银一千三百二十两,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绫罗绸缎,折合现钱,四千五百三十贯。水田按两贯计,共计七千五百五十贯。”
胡硕震惊:“你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干上一百年,自己招吧,少吃点苦。”
伍叙趴着,都快匍匐地上了,他真的扛不住了,皇城司这帮人,花样百出,连刑罚都起了花名。
“梳笼”,原是指客人给妓女破身子,到了皇城司,却是拿大铁梳在犯人身上刮过去,刮的皮开肉绽。
未等伍叙开口,王同知假模假样道:“平常我对你苦口婆心的劝告,你是一点都没记住,还不快说!”
伍叙对着王同知连磕三个响头:“我实在扛不住了,胡大人,小的跟随同知大人十年有余,收受盐商的暮夜金不计其数,重复列支冒领,历年收缴提引数万贯,发放灾民赈灾救济款时,虚报数字,从中克扣。”
王同知跳起来:“你——”反将他供了出来。
“王大人莫激动!伍叙,你一个录事,贪污了这么多银钱,按律当斩。
不过,本官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知道什么内幕,比如盐商徐涛贿赂的账本在哪里,举报他人,便算有功。”
伍叙连连磕头:“大人!小的干这些,都是同知大人默许的,逼死徐涛也是,账本就在汴京城,王同知的弟弟家里。
还有,绑架章知州的两个儿子,嫁祸给皇城司,也是王同知指使的。”
王同知脸色惨白,嘴硬道:“你胡乱攀咬,罪加一等!”
伍叙啐了一口,恶狠狠的看向王同知:“我所说,句句属实,还有毛通判的大娘子雷氏,到处诱骗福州官眷,送相好的,拿住官眷的把柄,逼着家里当官的主君去给他们办事,其心可诛!
我有个妾室,被他们下了迷药,醒来的时候身旁躺了个男子,就被他们这样骗了,落得个跳井而亡!”
王同知冲过去,对着伍叙就是一巴掌,狠命的踹,一旁的衙役接到胡硕的眼神后,才将人拉开。
伍叙不怒反笑,笑的有些疯癫:“王大人,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古董字画,留着用来牵线朝中大臣,殊不知,你的丁管家已经拿走了你半生积蓄,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惊堂木再响,胡硕喝道:“拿下!
王同知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来,望着在场几人,“你们不要太狠,你们的结局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