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北宋深闺药香 > 61. 第六十一章
    春夜,乍暖还寒。

    康国公府的家宴却是一地鸡毛,厅堂的桌椅掀翻在地,杯盏碗碟佳肴美酒,满目狼藉。

    大长公主蹙眉,脸色铁青,站在角落里未发一言。丫环婆子们站在厅外,低头垂目,瑟缩躲避,生怕沾惹了麻烦。

    康国公父子两一言不合,大展拳脚,以康国公踹空一脚结束。

    康国公摸着自己的下巴,舔着牙道:“泉州三年,没少练呐,一回来就跟我练拳脚。你是准备考科举,还是去考武举?”

    钱六郎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抬眸定定道:“自然是科举,爹,你不给大哥、四哥送通房丫环,给我送,一送就是两个,兄长们若是知道了,又该说您偏心了。”

    康国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好气道:“下个月你就要行冠礼了,怎么,这份礼,你还嫌弃呐。

    你这个年龄,你大哥孩子都生出来了。

    没想到呀,咱们家还出了个情种,玩起了守身如玉,听说那丫环提出不让你纳二色,还没过门,就让你一辈子守着她一个,像话吗?”

    钱六郎当即明白,亲爹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随时汇报他的行动,父子之间,本也没什么,但是管他的房中事,当即眸色深沉。

    钱家大郎钱恽十六七岁就开了荤,通房丫环们指望着一朝生下钱家长子,摇身变主子,个个战斗力十足,明里暗里勾心斗角,结果钱大郎娶妻后,一连生下四个女儿,就发现以前荒唐太过,现在力不从心。

    钱四郎钱恪倒是生下两个儿子,可四郎不是大长公主所出。

    大长公主恨的牙痒痒,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大郎没生出孙子来,六郎不碰女人,这偌大的国公府要是以后送给了四郎,真能让她气的棺材板压不住。

    康国公眼看老大废了,老六这个最不着调的混不吝,竟然认真读书科举,高兴了好久,转头却发现,他看上一个丫环。

    那丫环霸道的很,不准纳二色,偏偏老六还真听她的话,康国公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爹,我喜欢谁,就跟谁睡觉生孩子,不喜欢的,您塞给我也没用,以后您莫要擅自作主。”

    康国公被气的够呛,怒道:“在子嗣之事上,你娘贵为公主,也得让步,她一个丫环,给你灌迷魂汤了不成?!”

    钱六郎不想再做无谓理论,转身就走了。

    他实在对别的女人没有心动的感觉,身体不听使唤,总不能委屈自己硬来吧。

    康国公眯着眼睛,在后头喊:“那两通房丫环,你丢哪去了?”

    “泉州庄子上种地!”

    康国公对自己的心腹小厮道:“去,派人接回来,养养还能送人。”

    一扭过头,对上大长公主冰冷的眼神,康国公立即意识到刚才口不择言,心虚道:“我也是为了儿子好,放养几年,没想到越来越野了。”

    大长公主听后,黑着脸道:“当初是你让他去求学,顺带打理一下泉州的产业。

    前几日,我远远的瞧过那丫环一眼,长的也不是多么漂亮,但就是看着很舒服,乖巧老实。

    听说她外祖父曾是翰林医官院副使,她娘还在章家为仆,这样的家世,实在上不得台面,儿子要是真喜欢,纳她做个妾室,都算高抬了。”

    康国公幽幽道:“你还不知道吧,泉州府上养了好几个厨子,每天变着花样送食盒过去,生怕他的心肝肉饿着了,他自己养大的媳妇,他舍的让人做妾?!”

    一时间,两口子都沉默了,高兴儿子成才,又气愤他不听话。

    钱六郎过早独立,十五岁就开始泉州求学、独立打理产业,将泉州的产业经营的风生水起,新开了好几个铺子,又买了三条五千料的大海船,专门跑南洋、高丽、日本。

    一个纸坊,每年生产的纸,运往建阳、汴京、临安,赚的盆满钵满。

    他的两个哥哥,在成亲的时候,都得到了一份产业,康国公干脆分了一份给六郎,由着他去折腾试试。

    三年过去,六郎如今私产翻倍,手里有银钱,翅膀早就硬了。

    去岁冬,大长公主过寿,六郎带回三十斛南洋珍珠,鸽子蛋那么大,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晶莹光泽,还有水晶、猫眼、马价珠、玻璃盘、菜玉、红珊瑚做的手串等。

    纵使大长公主在宫中长大,见识颇广,但也经不住这一箱箱奇珍异宝诱惑,这些拿去宫中打点,都是拿的出手的好物。

    钱六郎的嘴巴严,手底下的小厮是知道他鞭子的厉害,听泉和清石更不敢泄漏一个字,到底有多少私产,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长公主忽然想起一事,扭头看向丈夫:“前儿个,春日宴上,我遇到闻家老夫人,有意将他的孙女闻清漪嫁给六郎,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气度不凡,跟咱们六郎很是般配。”

    闻太师,三朝元老,上个月进封公太尉,开府仪同三司,不管党争如何斗,闻太师岿然不动,地位稳固。

    康国公慷慨道:“闻太师的儿子孙子读书都不行,没什么指望了,但是如今官家有几位小皇子,太师家里有好几位孙女。

    太师若是走外戚这条路,闻家出一个中宫皇后,也能保住闻家几十年荣华富贵。”

    做皇后、尚公主,走外戚这条路,等于仕途终结,清流世家但凡有能力的,都避之不及,除非实在是科举无望,做不了官。

    大宋对于外戚、宗室限制较多,不能当官,不能结交朝臣,做皇后、尚公主其实并不划算,次一等的选择罢了。

    不过,钱六郎若是娶了闻清漪,既可以做官,又不用忍受尚公主的条条框框,甚至仕途顺畅,有闻太师的门生照顾着。

    若是闻家真的出一个中宫皇后,钱家跟未来官家就是连襟,亲上加亲。

    大长公主岂会不知其中的门道,身为公主,她可太知道其中的利弊了。

    淡淡道:“我看闻家未必,不入太后娘娘的眼,就出不了中宫。

    皇后不是出自武勋家,就是出自宰相家,当今皇后娘娘无子无女,小皇子的亲事,很可能是太后娘娘做主,太后娘娘如今的三个儿媳妇,都是出自曾经的宰相家,她都不太喜欢。

    将来未必会给小皇子选门第高的,很可能会从她的手帕交里面挑一个,听话就行。

    明天我找大夫给大郎再瞧瞧,该吃药吃药,至于六郎,即便不是闻家孙女,也不能娶个丫环啊!”

    康国公点头附和,他实在丢不起这人。

    *

    汴京城东宋门外独乐冈,一条河流向南而行,河岸柳丝摇曳,白鹤从空中飞鸣而过。

    余喜买下独乐冈的一处庄子,千亩赤淤地,两百亩山丘。

    庄内一处大宅院,用于做医馆,仿照城中一家名叫任店的酒楼,院门进去,长达一百多步的大廊厅。

    南北各有一个天井,天井边的两廊,可见一排独立隐蔽的小包间,或用竹林花草、或用窗墙,隔开距离,保护隐私。

    许家兄妹三人留在了泉州,继续打理着陈氏糖铺,蜜饯铺子仍由梅娘子操持着,专门做海外贸易。

    余喜从蕃商手上买来了迷迭香种子,汪大山负责种植,迷迭香可以发汗健脾,安神止痛,主治头痛、早起脱发,可以煎服。生迷迭香、干迷迭香,甚至做精油。

    在大相国寺门口的珍禽异兽摊子,买了些鸡崽,养起了乌骨鸡、真珠鸡、花尾榛鸡。

    夏小乙以前在陈家的药铺当差,苦学过两年炮制药材,余喜让他以后负责药材炮制,先从基础的乌梅丸、二陈丸、山楂丸开始,等成药铺子走向成熟,陈今禾获得自由身之后,才开始秘制药丸的炮制。

    陈今禾的赁期还有最后半年,已经不是赎身钱的问题。

    章老太太上了年纪,从泉州一路坐船到汴京,刚到没几天,就得了风寒,府里有个贴身大夫在,心里踏实,这几年赏了陈今禾不少好东西。

    如今,院子里草木萌动,天空如洗,一派春光明媚。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钱六郎笑眯眯望着一身梅子青襦裙的余喜。

    身后的听泉很有眼色的将食盒里的菜肴碗筷摆放在石桌上,就退了出去。

    三四月桃花开的时候,新安江的桃花鳜鱼肥了,五六月长江洄游的鲥鱼,全都进了钱六郎的红木食盒,送到余喜的餐桌上。

    余喜不得不承认,这几年,嘴巴被钱六郎养叼了。

    “慎哥儿,还有半个月就要春闱了,你怎么···”

    春闱又称省试,由京师礼部主持,往年都是正月考试,二月底或三月初揭榜,今年由于官家身体抱恙,考试往后推迟了两个月。

    科举之难,刻在无数读书人骨血里的煎熬。有个说法叫“五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上进士都算年轻的。

    寒门学子,生活清苦,居住在驿站时,饭桌上只有白饭、白萝卜和盐三样食物,戏称为“三白饭”。

    进士科考诗、赋、论各一篇,时务策五道,涵盖吏治、军事、经济、农业等,出题很灵活,死记硬背无用,注重时务对策。

    这个时候,钱六郎不在苦读,反而亲自跑来给她送饭,余喜急的脑袋冒火,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回去读书。

    “中午也得吃饭啊,吃饱了,下晌才有力气接着读。你尝尝杨楼的鲈鱼羹,用野生鲈鱼熬的。”钱六郎不慌不忙递给余喜,看起来没把考试太当回事。

    “怎么,担心我考的不好,影响娶你啊,下个月你就及笄了,及笄礼准备请谁?”

    余喜坐在石凳上,捧着碗埋头喝汤,猛不丁的听到后面那句娶你,差点呛到,笑着嘟嚷道:“也没打算办什么及笄礼,让我娘给我梳个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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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成了。你跑来,是不是有事要说?”

    自从两年前,钱六郎救了余喜一命,余喜松了警惕。钱六郎这个人,是她来这个世界以后,除了娘以外,对她最好的。

    她上无父兄家族庇护,只有一个娘亲,母女两相依为命,但凡别人给的一点点好,她都记在心上,何况钱六郎真心实意待她,时间久了,她便看清自己的心意。

    余喜没来汴京,不知道汴京的繁华,来了之后才发现,门第圈层就在那里。

    康国公府就属于顶级勋贵,若是清流世家与之结亲,可以跻身勋贵阶层。

    余喜再次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门第、世俗偏见,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

    灰心丧气了几天之后,她便鼓起勇气,去过自己的小日子,现在她已经有千亩良田,几个铺子,妥妥的家财万贯,等娘的赁期到了,就从章家出来,医馆开业,想想都挺美。

    望着少女明媚含笑的面庞,钱六郎嘴角上扬,心底全是欢喜,“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看看你长个子没有,你个小没良心的,四个月没见面,你连张纸笺都不肯写。”

    去岁秋闱过了之后,钱六郎便回了汴京,继续备战春闱,闭门苦读,好不容易才等来余喜跟着章家进京,她没去见他,却成天四处奔波,买地,装修医馆,盖纸坊,弄成药铺子,地里耕作···

    跟着她办事的清石,每天驾着牛车,人和牛都累的够呛,回去跟钱六郎禀告,抱着茶壶喝完一壶茶之后,才絮絮叨叨的详细汇报。

    闻言,余喜觉得这话有些轻佻,瞪他一眼,“有清石跟着,你不都知道嘛,再说,我怕打扰你考试。”

    钱六郎挺高兴,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滑头,你忙的没时间理我,还反说怕打扰我。”打定主意,等考完再来跟她算账。

    余喜一把推开他的手掌,瓮声瓮气道:“我听说,你爹娘看中了闻太师家的孙女。”

    这还是允姐儿参加完春日宴,回章府的时候,和章老太太聊天,高嬷嬷听见的,消息就这么传递了过来。

    钱六郎看她脸上红红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他刚才捏的,低低凑过来哄着,柔声道:“我只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

    成天就知道哄她,余喜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想了想自己的家世,心中酸涩。

    何尝不知能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有多难。

    她看钱六郎,总是生出一种无力感,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不配。

    舒姐儿拿她自己做例子,林彦需要章家的扶持、丰厚嫁妆,所以,她才能拿捏住他,要是换做别人,像钱六郎这般的人物,只有被他拿捏的份,不想做妾室,就趁早断了,免得自己受苦。

    清澈眼窝里蓄满了难过,宛如破碎星辰闪动,眼尾一片猩红,钱六郎看痴了。

    余喜对自己狠了狠心,抬眸望向对面的人,道:“慎哥儿,若是你爹娘真的看上了闻太师家的孙女,或者其他人,我惹不起他们,随便谁都能拿捏住我,以后你就不要再提我们的事了!”

    钱六郎知道余喜平常躲着他,这会是认真的想跟他断了。

    最大的阻力在他爹娘那里,甚至都不用他爹娘出面,只要放出点流言蜚语,说她一个丫环妄图高攀国公府,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顿时,钱六郎心口起伏,情绪有些激动,“你等我把春闱过了,无论如何,我都得给你一个交代。”

    “其实,你不用给我交代,无论以后你娶谁,我都不会怪你。”余喜叹了口气,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六郎脸色骤然一沉,什么叫做不用给她交代,他要是娶别人,她是绝对不会给他做妾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言外之意,断了,各自婚嫁。

    生气归生气,还是依旧耐着性子哄道:“你别听闲言碎语瞎说,什么门第,刘太后啥门第,还是二嫁呢,照样做皇后太后。

    两个宰相为了娶一个寡妇,官司打到官家面前,还不是因为那个寡妇家财万贯。你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去解决。”

    春闱在即,这是大事,余喜不想影响他考试。

    瞪着一双清润的眼,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终是点头应下。

    四个月没见,钱六郎夜里做梦都是她,此刻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个子长高了一点,脸蛋瘦了,气色挺好,白里透红,真想把人按怀里揉搓一顿,又怕吓到她。

    这是他养大的心头肉啊!

    泉州三年,她穿的衣衫鞋袜,哪怕月事带,全是他强塞过去的。快要及笄了,他早就打好了百支金簪作为及笄礼。

    他向前走了九十九步,她终于点头答应,走出了这一步。

    钱六郎心里又泛出一股极其隐秘的欢喜,全身都酥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