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功率的路灯把黑夜照顾白昼。
郑途面前躺一个人，他身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是航空公司的人。
但这栋楼里不止只有南荔航空，还有另外三家航司。
鲜血很快蔓延开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地面。
有人反应比他快，拨打120急救电话。
郑途站在原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他有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蹲在地上哭着喊那个人的名字。
是个对于他来说比较陌生的名字。他认识吗？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机场航空医院的急救车很快来到，他被着急的医护人员扒到一边：“请让一让。”
他这才动了脚步，站到旁边去。
直到救护车呼啸而去，他回过神来。
正好有个乘务员看到他，与他打招呼：“途哥，发生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你最好不要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乘务员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长叹一口气：“有人跳楼了吧？干这一行，压力大风险高。”
“上去吧。”郑途没有说其他。
两个人乘电梯到办公室，郑途坐了一会儿，主动给签派打电话：“今晚我飞不了，让备分上吧。”
签派问他：“怎么了？”
“刚才目睹了楼下的跳楼事件，心里有阴影。”
“行，我通知备分。你好好调整一下。”签派说。
郑途回宿舍去。
手机里很多的信息，都在谈论刚才的跳楼事件，还有现场图片。有人感同身受：【要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不可能走不归路。】
跳楼人员的信息也很快在群里公开。
是春风航空的一个副驾，三十三岁，G级别的副驾，飞行小时费不到一百块。因为复训有个安全操作没做到位，被飞行经理找理由停飞了。
本来就压力大收入不高，停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群里有新消息进来：【那名副驾受伤严重，不治而亡。】
郑途想起他的白衬衫和鲜红的血，眼睛慢慢涌起一层水雾。
他轻声说：“兄弟，你一定很疼吧？”
他理解当初孟夏筹钱给非洲遭遇火灾的建筑工人同胞家人，理解她把许文娜的骨灰带回来。
光鲜亮丽的行业背后，是高压与血泪。
没有人的前途永远布满鲜花。
他关掉手机，关上灯，睁开眼睛躺在床上。
郑谊和唐思洁的消息很灵通，很快知道春风航空副驾跳楼事件，也知道他的信息。
“三十三岁最低级别的副驾，春风航空的晋级制度太不合理了。”郑谊叹气，“小时费低，这个年纪成家有孩子了，还有房贷，生活压力很大。”
“这个收入也很难成家吧？”唐思洁想到了儿子，“没有关系，在航司步履维艰。”
“郑途今天是不是要飞非洲？”郑谊问。
“嗯。”唐思洁说，“周末我们去跟孟夏吃顿饭。”
“把孟奶奶也带上。”郑谊突然问，“郑途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了吧？会不会影响他的状态？”
“肯定知道了。”唐思洁拿过手机给儿子打电话，没料到他关机了。
“这个点不应该关机的。”她说。
“关机？”郑谊皱眉头。如果不是在飞行途中，他手机是不会关机的。
他查看事故发生时间，再看非洲航班时间，那个点郑途有可能刚到公司。如果那么凑巧的话，甚至目睹了跳楼过程。
他即刻给曹志凡打电话询问郑途的行踪。
曹志凡在系统里看到非洲航班换了备分加驶员，告诉他：“他今天不飞，换备分了。”
“老曹，春风航空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曹志凡声音低沉，“民航业又损失了一个人才。”
“你要管理好公司，不要让悲剧发生。”郑谊叹气，“飞行员的培养制度太残酷了，不允许有容错率。”
“南荔航空目前的管理还是比较人性化，毕竟是花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我会让人事部门加强对飞行员的心理疏导。”曹志凡说。
“心理疏导是次要的，待遇要到位。待遇到位了没有生存压力，干活才能积极卖力。”郑谊说。
“这个道理我懂，但目前能盈利不亏已经很难了，都要降本增效。”曹志凡语气颇为无奈道。
郑谊：“都不容易。”
等他挂了电话，唐思洁问：“怎么了？”
“郑途没飞，换备分了。”
“那让他自己静一静吧。”唐思洁说。
……
孟夏是两个多小时后才知道与南荔航空同在一栋楼的春风航空有副驾飞行员跳楼。
看一眼时间，郑途应该还没有起飞，便要给他打电话问一问。
没想到他手机关机了。
她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于是她给秦磊打电话询问情况。
听说郑途关机，他也有些紧张，随后给与他搭班的机组成员打电话。那头告诉他郑途换备分了。
“那他关机会去哪里？他有没有到过公司？”孟夏问。
秦磊再次打电话到公司询问，得知他今晚到过公司。
“可能人在公司宿舍。”他告诉孟夏。
“那我过去找他。”孟夏毫不犹豫地说。
“你的腿伤还没好，要不我去找他。”秦磊说。
“不行，我要去见他。”孟夏去打开衣柜的门找衣服。
秦磊没有那么扫兴：“行，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孟夏换好衣服，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走到门口换鞋。
奶奶听到动静赶忙下床开门，看到她在门口换鞋子，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出去干什么？”
“出了一点事，我现在要去找郑途。”孟夏只穿一只鞋子。
“出什么要紧事了？如果不是要紧事，你明天再去。”
“同栋办公楼另一家航空公司有个副驾飞行员跳楼了。郑途今晚没有飞，现在联系不到他，我要去他宿舍找一找。”孟夏越说越有些悲伤。
她很怕郑途受到影响。
“我陪你去。”奶奶也很担忧，“不行就让何姐陪你。”
“不用，你们休息吧，我打车去没问题的。”孟夏说完拉开门，拄着拐杖走出去。
她记得郑途宿舍的房间号。下了出租车，就径自上楼去敲门。
过了半分钟，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你怎么来了？”见到她，郑途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