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87章 郑重!
    “他?”妇人看了自己男人一眼,撇了撇嘴。

    “他的手气比我还臭。”

    “那就让你儿子抽。”

    “我儿子……”妇人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对哦!我儿子手气好!去年过年的时候,他们几个小孩子抓阄分糖果,我儿子抓了最大的一份。”

    “那不就结了,让你儿子抽!”

    妇人笑了。

    旁边一个汉子听见这话,咧着嘴笑了起来。

    “我闺女手气也好。”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味道。

    “我去赌钱的时候,我小闺女给我翻牌。那天晚上,让我赢了几百钱呢。”

    “几百钱?”

    旁边的人眼睛一瞪,“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真事啊!那晚我赢了三百多钱,回来给我闺女买了一包.蜜饯,花了二十钱,她高兴坏了!”

    “行,那你抱着你闺女去抽签。”

    那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晒谷场上散开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旁边几个人也笑了起来。

    “抱着去?那得抱紧了,别让抽签的时候摔了。”

    “摔了不要紧,签别摔了就行。”

    “签摔了不要紧,别把运气摔没了就行……”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密。

    晒谷场上的空气松了下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终于被人松了几圈。

    秦凤仪站在人群里,牵着繁星的手,听着周围的议论和说笑,也露出了笑脸。

    卢村长把桌上的宣纸理了理,叠成一摞。

    他又把笔架在笔山上,把墨砚往旁边推了推。

    然后抬起头,朝人群喊了一声。

    “好了,现在开始抽签。”

    签筒摆在桌子正中间,竹筒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宣纸摞在签筒旁边,被风掀起一个角,哗啦一声,又落回去。

    几百号人站在晒谷场上。

    没有一个人动。

    脚底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有人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块干泥,他盯着那块干泥看了好一会儿,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谁都不想做第一个。

    第一个抽,抽好了自然好,抽差了连个垫背的都没有。

    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手伸进去,摸一根出来,是好是坏全凭命。

    命好还好说,命不好呢?

    往后住在那间破房子里,逢人就得说“我第一个抽的”,说一次,心口疼一次。

    扈满仓站在桌子后面,目光从人群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

    “怎么着?”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都不来?好房子可不等人。谁先抽谁先得,后抽的可别后悔。”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脚从左脚换到右脚,有人摸了摸后脑勺。

    但就是没有人往前走。

    安静了几息。

    “哎呀,你们都不去,那我先来!”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

    是张婶子。

    她怀里抱着小宝,小宝没睡醒,脸埋在她肩窝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她一只手托着小宝的屁股,从人群里挤出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走了两步,突然拐了个弯,朝晒谷场边上的水井走过去。

    “张婶子,你干啥去?”有人喊。

    “洗手!”她头都没回。

    走到井边,她把小宝往怀里拢了拢,弯腰去够那只木桶。

    木桶沉,她一只手提不上来,试了一下,桶刚离地又落回去,哐当一声,水溅出来,溅在井沿上。

    旁边一个汉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绳子。

    是刘贵儿。

    他没说话,把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弯腰,把木桶放进井里。

    绳子嗖嗖地往下蹿,桶底碰到水面,噗的一声。

    他抖了抖绳子,桶歪了一下,灌满了水,沉了下去。

    然后他直起腰,两只手交替着往上拽绳子,手掌贴着麻绳,麻绳的纹路勒进皮肉里,一拽一拽的,水从桶底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井沿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木桶提上来了。

    刘贵儿把木桶放在井沿边,往后退了一步。

    张婶子把左手伸进桶里,捧了一捧水,浇在右手上。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腥气。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搓手掌,搓手背,搓指缝,搓指甲。

    搓完了,水干了。

    她又捧了一捧水,又搓了一遍。

    然后又捧了一捧,又搓了一遍。

    三遍。

    旁边几个等着抽签的人,眼睛盯着她的手,喉结上下滚了滚。

    有人也往井边走了两步,站住,又退了回去。

    张婶子把手从桶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在衣襟上擦干。

    衣襟上留下两片湿印子,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边缘慢慢往外洇。

    她转过身,朝桌子走去。

    步子比刚才稳了。

    走到桌子前面,卢村长指了指面前三个并排摆着的签筒。

    筒前面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两间房、三间房、四间房。

    张婶子家四口人。

    她男人、她自己、小宝,还有小宝的爷爷。

    公公还在,婆婆已经过世了。

    按规矩,夫妻二人一间,老人独居一间,小宝虽然还小,但也可以分到一间。

    所以,她家是三间房。

    三间房的院子,在村里不上不下,算中间。

    她站在三间房的签筒前面。

    看了一眼签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她的胸腔鼓了起来,肩膀往上耸,吸到顶了,停了一息,然后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

    手伸进签筒。

    手指搅动竹签,哗啦哗啦,声音又脆又密,像一把豆子撒在竹匾上。

    她在筒里摸了一会儿,摸了一根,摸了摸签头,放下。

    又摸了一根,摸了摸签身,又放下。

    又摸了一根,攥在手心里,拿出来。

    她没有看。

    签攥在拳头里,拳头贴在胸口。

    她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然后睁开眼睛,把手掌打开。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

    “几号?”

    “让我看看……”

    “多少?”

    张婶子的手在抖。

    她盯着手心里那根竹签,上面刻着两个字。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