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仪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地上。
从东看到西，从近看到远。
那些平整的田块，那些纵横的水渠，那些在田里弯腰干活的人影，全都收进了她眼里。
“王家主要是做粮行的。青浦县城里最大的粮行，就是王家的。”
妇人接着道：“松江府那边也有他们家的铺子。城里的布庄、南货铺、当铺，有一半都是王家的产业。”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王家老太爷当年做过官，虽然不算大，但在青浦这一亩三分地上，那就是天。现任的县太爷，跟王家大老爷称兄道弟的，逢年过节都要走动。”
邱小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你们也别觉得稀罕。像你们这样被王管事看上的，不是头一回了。”
邱小苗眼睛一睁。
“之前也有？”
“自然了。”
妇人往田埂上一蹲，把鞋上的泥在草根上蹭了蹭。
“去年，也来了一批迁民。也是从北边来的，遭了灾，没了活路，被官府安置到这边。里头有个姑娘，姓什么我忘了，叫什么也忘了，就记得那姑娘长得水灵，白白净净的，跟你姐姐差不多。”
她看了秦凤仪一眼。
“王管事也是这么看上的。那姑娘不愿意，哭着喊着说不去。她爹娘一开始也不答应，说闺女还没嫁人，怎么能去给人家当奴婢。”
邱小苗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妇人嘴角往下撇了撇，“王家给了银子。她爹娘收了银子，就把嘴闭上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五十两。我亲眼看见的，白花花的银锭子，装在红木匣子里，沉甸甸的，端过去的时候那匣子底都在往下坠。她爹捧着那个匣子，手都在抖。”
邱小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姑娘呢？现在怎么样了？”
妇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邱小苗的声音高了几分。
“真不知道。”
妇人把手一摊，“那姑娘进了王家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谁也没见过她。她爹娘还在城外种田，逢人问起，就说闺女在王家过得很好，吃穿不愁。但你要是问她们见过闺女没有，他们就不说话了。”
邱小苗的脸涨得通红，“那就没人再去问问？”
妇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辛酸，还有一种“你太年轻了”的意思。
“王家的事，谁敢多问？”
邱小苗还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她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秦凤仪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邱小苗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扈家屯和禄口村的村民们都听到了这些话。
卢承西蹲在路边，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
张婶子抱着小宝，站在人群后面，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心疼。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又抬头看了看秦凤仪和邱小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邱大壮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拄，看着妇人问道：“王家这么无法无天，就没有人管吗？”
妇人的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本地汉子“嗤”地笑了一声。
“自古官商是一家……”
旁边一个妇人扯了他一把，手指攥着他的袖子，使劲往后拽。
“你少说两句！”
那汉子被她拽得歪了一下身子，闭上嘴巴没再说话。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香。
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黏黏的，涩涩的，像嚼了一口生柿子，舌尖发麻，喉咙发紧。
一个老农人从田里直起身，把腰往后仰了仰。
他朝本地的村民们喊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赶紧干活吧。这茬草不拔完，明天还得来。”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陆陆续续地转过身，朝田里走去。
说话的妇人拍了拍衣服上的泥，朝秦凤仪点了点头。
“姑娘，你们自己多小心吧。”
说完，她也转过身，走回自己的田里。
卢村长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站在秦凤仪面前。
“七巧。”
秦凤仪抬起头，看着他。
卢村长在想该怎么说。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最好的说法，干脆不想了。
“你们别担心。”
他的声音很沉稳，“等咱们落了户，安顿下来后再想办法。”
秦凤仪微微颔首，“谢谢村长。”
卢村长摆了摆手，转过身走了。
秦凤仪低下头，看着繁星。
繁星正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满是担忧。
秦凤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手掌覆在他的头顶上，能感觉到他头发的柔软，能感觉到他头皮底下的温度。
“别担心，姐姐自有办法。”
繁星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邱大壮和邱小苗听见了这句话，互相看了一眼。
邱大壮的手从扁担上松开了一些。
他把扁担靠在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秦凤仪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官道上，城门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很亮。
沉静，笃定。
邱小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秦凤仪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这就够了。
这时，官道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着皂衣，腰里挂着刀。
正是吴平发和何有德。
他们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步子很快。
吴平发的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何有德的手里拿着一叠纸，边走边看。
两个人越走越近。
村民们的目光都黏在他们身上。
吴平发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袖口已经湿透了，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朝人群扫了一眼，“都过来！别散了！”
扈满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最前面。
卢村长也过来了，跟在扈满仓旁边。
吴平发清了清嗓子。
“落户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青布包袱往上提了提，换了个手拎着。
“县衙的主簿大人要在城门口发放户籍索引，大家先到城门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