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76章 阴阳!
    汉子嗤笑一声。

    “分田?分谁的田?分的都是咱们的田!”

    “可不嘛。圩田改造,咱们出力出工,挖了多少渠,筑了多少埂,累死累活干了大半年。田改好了,分给别人了。”

    “这叫什么事儿?”

    “就是!上哪儿说理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唱双簧。声音不大,但官道边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田里的妇人们听见了,也直起了腰。

    一个妇人穿着件靛蓝色的短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全是泥点子。

    头上包着一块布巾,布巾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把手里的草往田埂上一扔,也开了口。

    声音比那两个汉子还大。

    “咱们起早贪黑,天不亮就下田,天黑了才收工。那些渠是咱们一锹一锹挖的,那些埂是咱们一筐一筐挑的。分田的时候,倒没咱们什么事儿了。”

    她顿了顿,朝旁边的田里喊了一声,“他婶子,你说是不是?”

    旁边田里的妇人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把草,草根往下滴着泥水。

    她往官道那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人家有衙差撑腰,咱们能说什么?”

    “没天理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年纪大些的老汉从田里直起腰。

    弯了太久,直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

    他用拳头捶了捶后腰,才接着道:“人家也是遭了灾,没了活路才来的。不然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将心比心吧。”

    “谁跟他们将心比心?他们将心比心了吗?”

    “就是!他们来了,咱们的田就没了。我还想多种几亩稻子,明年给孩子做件新衣裳呢。现在呢?做梦去吧。”

    老汉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干脆不再说话,蹲下身继续拔草。

    官道边上,迁民们早就听见了。

    起初没人吭声。

    他们刚到一个新地方,都不想惹事。

    几十天的路走下来,人都累了。

    腿还软着,气也没喘匀,不想跟人吵架。

    但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过来,扎在耳朵里,扎在心上。

    “蝗虫。”

    “只会吃。”

    “赖着不走。”

    “分咱们的田。”

    扈二虎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是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蛮横,从来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

    这一路走来,他憋了一肚子火。

    赶路的辛苦,疫病的惊吓,刺客的恐惧,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刚到地方,气还没喘匀,就被人指着鼻子骂“蝗虫”?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脖子一梗,眼睛一瞪,朝田里喊了道:“哎!那边的,你嘴里给老子放干净点!”

    田里的汉子看了他一眼,“我说我的,关你什么事?”

    “你指桑骂槐,怎么不关我的事?”

    “我指桑骂槐?我说的是蝗虫,你是蝗虫?”

    “你他.妈……”

    扈二虎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指节捏得嘎嘣响。

    肩膀上的肌肉鼓着,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斗鸡。

    田里的妇人又开了口。

    这回她的声音更大,官道上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些人的耳朵就是长,不是说你,你偏要凑上来。怎么,心虚啊?”

    旁边的妇人接过话茬。

    “心虚什么呀?人家是来分田的,理直气壮着呢。”

    “分田分田,分的是谁家的田?是咱们的田!”

    “就是!咱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这些田是咱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他们倒好,拍拍屁股就来了,张嘴就要田,凭什么?”

    扈二虎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凭朝廷的令!凭衙门的文!凭你爷爷我遭了灾,没地方去了!你他.妈不服气,去找县太爷说去!跟老子嚷嚷什么?”

    “你嘴巴放干净点!”

    田里的汉子也上来了,从田埂上跳到路上,泥巴溅了一裤腿。

    “老子嘴巴不干净?你嘴巴干净?蝗虫?谁是蝗虫?你再说一遍试试?”

    “就说你怎么了?蝗虫!蝗虫!你们就是一群蝗虫!”

    扈二虎的拳头举了起来,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拉住他。

    一个汉子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使劲往后拖。

    “二虎!别冲动!”

    “松开!你松开!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这狗.日的不可!”

    田里又爬上来了几个汉子。

    一个个挽着袖子,手里还攥着拔下来的草,草根往下滴着泥水。

    他们站在那个汉子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扈二虎,眼睛里有火。

    迁民这边,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扈家屯的汉子们围到扈二虎身边,禄口村的汉子们也站了起来。

    有人攥着扁担,有人拎着木棍,有人把腰间的柴刀拍了拍。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不让谁。

    好似一根绳子,两头都在用力拉,越拉越紧,越拉越细,随时都会崩断。

    田里的稻子也不摇了。

    太阳挂在头顶上,白惨惨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孩子被大人拉到了身后,捂住了他们的眼睛,还堵住了他们的耳朵。

    小孩子细细的哭声不时从人群里传出来。

    扈二虎还被人拉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汉子。

    瞳孔里映着对方的脸,也映着自己那团还没烧完的火。

    对面的汉子也没有退。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身后的几个人和他站成了一排,肩并肩,像一堵矮墙。

    两堵墙之间,只有十几步的空地。

    风卷起的一小撮灰尘,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

    官道那头传来一阵呼喝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把两拨人对峙的那股紧绷劲儿一刀划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一顶轿子正从城门方向往这边来。

    轿子不大,但很华丽。

    轿身是暗红色的,漆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轿顶四角各垂着一缕穗子。

    风吹过来的时候一晃一晃。

    轿帘用的是绸缎,宝蓝色,上面绣着暗纹。

    看不清是什么花样,但能看出料子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