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49章 确诊!
    有人喝完之后皱着一张脸,嘴里的苦味让他直咧嘴。

    还有人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

    弯着腰干呕了两下,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但最后还是一咬牙,把剩下的半碗灌了进去。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有心思抱怨。

    谁家的男人在东边的帐篷里,谁家的孩子发了烧被抱走了,谁家的老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被抬了过去。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胸口发紧。

    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说完就闭上了嘴。

    目光飘向东边,又收回来,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秦凤仪站在药锅旁边,把最后一只空碗接过来,放在脚边的木盆里。

    碗底磕在盆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姐,你歇一会儿吧。”

    邱小苗抬起头看着她,“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秦凤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弯下腰,从包袱里翻出脉枕,塞进袖子里,又拿起装银针的布包,搭在肩上。

    “我去东边。你在这边盯着,药不能停。”

    邱小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孙叔也从扈家屯那边过来了。

    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倾,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更白了。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东边走去。

    那条低洼的干沟隔在中间,两边的人用几块木板搭了一座简易的桥。

    木板是临时拆下来的,粗糙不平。

    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有个人在脚底下叫唤。

    隔离区的帐篷是用油布和粗布搭起来的,歪歪扭扭。

    帐篷不大,每个里面躺着三四个人。

    铺盖卷摊在地上,人躺在上面。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半睁半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药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一点一点变坏。

    秦凤仪掀开第一个帐篷的门帘,弯下腰钻了进去。

    门帘是粗布缝,有些沉。

    从她肩膀上滑过去落下来,把外面的光挡在了身后。

    帐篷里光线昏暗。

    油布透下来的光是黄蒙蒙的,照在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旧纱。

    最近处躺着的,是昨天被抬进来的那个汉子,姓周。

    三十出头,身板壮实,是禄口村里出了名的力气大。

    可此刻他歪在铺盖上,整个人像一摊泥。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眼角糊着眼屎,黏糊糊的,泛着黄白色。

    他看见秦凤仪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胳膊撑了两下,没撑住,又倒了回去。

    铺盖卷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别动。”

    秦凤仪蹲下来,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有些烫,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但这人却说冷,被子裹得紧紧的。

    下巴缩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张脸。

    秦凤仪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左边,耳朵下面三指宽的地方,鼓起了一个包。

    不大,比黄豆大一些,比核桃小一圈。

    圆滚滚的,把脖子上的皮肤撑得紧绷绷的,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嘶!”

    周姓汉子的脸一下子扭曲了,眉头拧成了一团。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拨开秦凤仪的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秦凤仪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感觉到指腹下面那个硬块,像一颗被埋在皮肉下面的石子。

    按下去的时候,它不会动,就那么死死地嵌在那里,和周围的筋脉连在一起。

    她的手指收了回来。

    “把舌头伸出来。”

    周姓汉子张了张嘴,舌头伸出来半截。

    舌苔黄腻,厚得像铺了一层湿泥巴。

    舌边有齿痕,一排一排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秦凤仪从袖子里抽出脉枕,垫在他的手腕下面,手指搭上去。

    脉象浮而数,又细又涩。

    像一股被石头堵住的水流,时断时续,每跳一下都像在挣扎。

    是核瘟,也就是鼠疫。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没有说话。

    她把脉枕收起来,从布包里拿出几粒药丸。

    一股浓浓的药味散开来,混着冰片的凉意,钻进鼻腔。

    “把这个吃了,用温水送下去。”

    她把药丸放在周姓汉子的手心里。

    汉子攥紧了,手指合拢。

    然后松开,把药丸塞进嘴里,端起旁边的碗,灌了一大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咽下去了。

    秦凤仪又看了他一眼,掀开门帘钻了出去。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站了一息,让瞳孔适应外面的光线。

    孙叔从另一个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脉枕。

    眉头皱着,眉心的竖纹比早上更深了。

    “你也摸到了?”

    孙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秦凤仪点头。

    “有三个。脖子底下,胳肢窝里,都有。”

    “我这边两个。有一个已经长到了鸡蛋那么大,肿得胳膊都放不下来了。”

    孙叔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才罢休。

    “是核瘟,没跑了!”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头顶升,影子越来越短。

    帐篷里一个接一个地看,药丸一粒一粒地喂。

    秦凤仪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袖子被药渍蹭得一片一片的深色,手指上沾满了药丸的碎屑,指甲缝里塞着褐色的粉末。

    等到最后一个病人服下药,已经接近晌午了。

    太阳挂在头顶正上方,光线毒辣。

    透过松枝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亮得晃眼。

    空气里的潮气被太阳晒干,松脂的味道更浓了。

    混着泥土的腥味,吸进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孙叔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面。

    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他也不在意。

    他把药箱放在脚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头顶上有几根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