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滴在那张方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又怕弄坏了方子，手忙脚乱，样子有些滑稽。
宋保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捻了捻胡须。
吴平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觉得周管家演得太夸张，又忍不住想一张纸就能换一万两银子，他要是也有这么一张方子就好了。
周管家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
然后转过身，朝旁边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将之前的布包卷起交给周管家
周管家恭恭敬敬地递到秦凤仪面前。
“林姑娘，这是一万两银票，您数数。”
秦凤仪接过，随手翻了翻就收了起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接一把青菜。
吴平发的眼睛都红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一万两啊！
这可是一万两！
他的喉咙发紧，嗓子眼儿里又干又涩。
没事。
他安慰自己。
这两个丫头拿了这么一大笔钱在身上，后面还要在他的监管下赶路。
从娄县到青浦，还要好些天。
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呢？
不怕没有机会。
吴平发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周管家小心翼翼地捧着方子，带着小厮走了。
衙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角落里那壶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逐渐弥漫开来。
秦凤仪转过身，看向宋保民。
“宋主簿，现在有了银子，是不是能赔钱给张家，把邱大壮换出来了？”
宋保民捋了捋胡子。
“林姑娘放心，我已经通知过张家了。”
他这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张家的那个管事。
一进门，他就点头哈腰，笑容堆了满脸。
“宋主簿，小的来了！”
宋保民指了指他，对秦凤仪道：“这位就是张家的管事，也姓张。”
张管事朝秦凤仪拱手，“林姑娘！”
秦凤仪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宋保民咳了咳，声音不紧不慢。
“张管事，县尊大人已经知道今天要了结邱大壮的案子，特意交代，全部由我来处理。你看……”
张管事连忙躬身，笑容更加灿烂。
“宋主簿您和青天大老爷一样，我们张家信得过！绝对信得过！”
“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绝无二话！”
宋保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秦凤仪。
秦凤仪从那个布包里数出五千两银票。
她一张一张地数着，最后叠成一叠。
五十张。
整整齐齐。
她拿起那叠银票，递向张管事。
“张管事，这是五千两，您点点。”
张管事接过银票，眼睛一亮，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的手指翻动银票，速度快得像是在赌场里发牌。
数完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没错，五千两，一分不少。”
他把银票塞进袖子，还拍了拍袖口，像是怕它们飞走似的。
“林姑娘爽快！那咱们这事儿，就算结了。”
宋保民从桌上拿起两张文书，递给秦凤仪一张，又递给张管事一张。
“这是结案的文书，你们各自签个字，按个手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能再翻出来说。”
秦凤仪接过文书，低头看了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
邱大壮撞碎张家公子一案，经双方协商，赔偿银两五千两。
张家不再追究，双方和解，就此结案。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盖着县衙的红印。
红色的印泥还微微泛着湿气，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朱砂的味道。
秦凤仪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张管事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宋保民收起两份文书，各盖了一个章，再交还给二人。
“行了，这事就结了。”
张管事把文书塞进袖子里，对宋保民鞠了个躬，又对秦凤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三两步就跨出了门槛，消失在院子里。
秦凤仪收回目光，对宋保民微微屈膝。
“宋主簿，多谢您今日作证，民女十分感激。”
宋保民连忙摆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也是为了救哥哥，孝心可嘉啊！”
他捋着胡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不用客气！”
秦凤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吴平发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等到事情办完了，连忙上前一步。
“走吧，我带你去接邱家小子！”
秦凤仪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衙房。
……
邱大壮从昏暗的牢房里走了出来。
衣服皱皱巴巴，上面沾着草屑和灰尘。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额头上。
脸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腰板也还是直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邱大壮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虽然也带着土腥气和灰尘味，但比牢里好太多了。
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看见了秦凤仪。
秦凤仪就站在阳光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看着邱大壮，嘴角微微弯了弯。
邱大壮张了张嘴，想问她这事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但秦凤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邱大壮立刻闭上了嘴。
他跟秦凤仪相处了这么久，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现在别问，回去再说。
邱大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看向吴平发。
吴平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写满了“都是我帮忙”几个字。
邱大壮对吴平发深深鞠了一躬。
“吴衙差，这次多谢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真诚。
吴平发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呀，邱小兄弟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快起来！”
他的手在邱大壮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拍得邱大壮身子晃了晃。
“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吴平发走在前面，秦凤仪和邱大壮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