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阳光射过来，秦凤仪不由地眯了眯眼。
邱小苗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
她的眼眶还红着，被风一吹，眼睛涩得发疼。
吴平发走在前面，到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卢承西也跟着站定，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多谢吴衙差刚才在县尊大人那里说情。”
秦凤仪朝他福了一福。
吴平发摆了摆手，“谢什么，咱们都是一起上路的，我管着你们这些人的户籍，也不能看着你们吃亏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
卢承西越发觉得诧异。
吴平发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替人办了事，他竟然没想过要好处……
这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卢承西搓了搓手，看了秦凤仪一眼，又转向吴平发，忍不住开了口。
“吴衙差，我想问问……”
“有事你就直说！”
“大壮那五千两银子，”卢承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怕被守门的衙差听到，“您打算怎么处理？是让村里人一起凑吗？”
卢承西的面色更加为难，但他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
“您要是真这么打算，我现在就得赶紧回去，把村里人都召集起来，跟他们说清楚这事。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啊，一家一户凑也得凑一阵子，总不能拖到最后一天再去想办法……”
他说得着急，气息都有些不稳。
但他心里也有数。
大家手里都没什么余钱，要让村里人拿钱出来替邱大壮还债，只怕十分困难。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平发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凤仪直接对卢承西道：“卢二哥，你不用去召集村里人。”
卢承西一愣，“什么意思？”
他不由地拧眉，不解地看着秦凤仪。
夕阳半照在她脸颊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神很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了大堂审讯还背上五千两债务的小姑娘。
“大壮哥的事，我和小苗自己能解决。”
头顶槐树上的蝉鸣声不断，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卢承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秦凤仪看了两息，又扭头去看邱小苗。
邱小苗也是一脸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自己解决？”
卢承西的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
“七巧，你知道五千两是多少钱吗？你们俩个小姑娘，怎么解决？”
他的眉头又拧成一个大疙瘩。
“你要是有什么门路，你酒跟我说，我帮你去跑。可你不能一个人扛着啊，这事关系到大壮的性命，不是闹着玩的！”
秦凤仪看着卢承西。
他的眼睛里全是焦急，不是装出来的。
“卢二哥，”秦凤仪的语气软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这事，我有分寸。”
“你……”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连个小姑娘都比不上！”
卢承西还要说什么，却被吴平发打断了。
他拉住卢承西的胳膊，笑意依然挂在脸上，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卢家小子，”吴平发慢悠悠地道，“人家姑娘说能处理，你就别瞎操心了。”
卢承西讷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七巧！”
秦凤仪转过头。
是陆明绮。
看样子，她也刚从县衙里出来。
陆明绮走到秦凤仪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邱小苗和卢承西。
最后落在吴平发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姐姐，”秦凤仪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县衙办点事，听说了大壮的事情，正想去找你们。”
陆明绮语气温和，“如果你们需要帮忙，我可以想办法……”
“不用了。”
秦凤仪直接打断了她。
陆明绮顿了一下。
秦凤仪迎上她的目光，“多谢陆姐姐的好意，但这件事，我们自己能解决。”
陆明绮微微蹙眉。
“七巧，你不必跟我客气。大壮的事，我也听了个大概，那玉佩的事根本说不清楚……”
“我知道。”
秦凤仪再次打断陆明绮的话，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说了，我们自己能解决。”
旁边的邱小苗着急，扯了扯秦凤仪的袖子。
“姐……”
如果陆明绮愿意帮忙，张家肯定不敢再咬着这件事不放。
秦凤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邱小苗只能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陆明绮的帮忙，无非是两种情况。
一是利用权势给张家施压，逼迫张家承认诬陷，不敢再纠缠。
二是借钱给她，帮邱大壮还债，他们日后再想方设法还上陆明绮的钱。
这两条中的哪一条，秦凤仪都不想答应。
因为，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今日是张家，明日是李家，后日还可能有王家。
陆明绮能帮他们多少回？
这不现实。
陆明绮沉默片刻。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崔默潜。
如果让他出面，以皇城司的身份压一压张家，邱大壮的事情或许能水落石出。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
崔默潜眼下正忙着赈灾贪腐案，这是关乎无数百姓性命的朝中大事，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陆明绮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凤仪眨了眨眼，“先回去睡一觉。”
空气安静了一瞬，蝉鸣声变得更加刺耳。
卢承西张大了嘴巴，舌头差点都惊地掉出来。
邱小苗也愣住了。
就连一直笑眯眯的吴平发都僵了一瞬。
“……睡觉？”
卢承西的声音变了调，“七巧，大壮还在牢里关着，你……”
还有心思睡觉啊。
秦凤仪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卢二哥，着急有什么用？”
秦凤仪坦然道：“银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倒不如先养足了精神，脑子清楚了，才能想明白该怎么做。”
卢承西：……
他想说点什么反驳，可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陆明绮忽地笑了。
对面的姑娘腰杆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怯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多虑了。
……
第二日下午，日头依旧毒。
吴平发坐在友来客栈一楼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汤早就没了热气，褐色的水面浮着两片茶叶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户，落在街对面的厨房方向。
秦凤仪又进去了。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
他数了数。
上午一次，中午一次，这是第三次。
每次都是进去熬药，待上小半个时辰，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往卢村长那边送。
殷氏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但身体还很虚弱。
秦凤仪雷打不动地去熬药、喂药，比医馆的坐堂大夫还准时。
吴平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凉了，一股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把碗搁下。
这丫头，到底在盘算什么？
五千两银子的限期只有三天。
今天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她连半点筹钱的动静都没有。
不去找亲戚借，也不去当东西，更不去求那个陆家小姐，甚至连村里人都没让卢承西去知会一声。
她就这么淡定，淡定得不正常。
吴平发的指腹在粗糙的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桌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他的指甲卡进去，又抽出来。
吴平发皱眉。
莫不是，那丫头真有什么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