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黑雾骤然浓稠起来，那些黑雾像是有意识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挟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欧阳平放神色凝重，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所以才亲自带队过来。可眼下这阵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忍不住朝轩辕泰那边看了一眼。
老泰山亲自出马，他原先只当是谨慎，现在看来，这位老爷子怕是早就料到了什么。
欧阳平放后背一阵发凉。还好今晚跟的是轩辕家的队伍。
欧阳平放退后半步，右手背到身后，无声地掐了个诀。一道灵光从他指尖窜出，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得让家里知道这边的情况。越快越好。
轩辕泰和梅先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的。
一左一右，两双布满皱纹的手翻飞结印，速度快得年轻人连残影都追不上。
和无道长和善道长紧随其后，四道灵力交汇在一处，在众人头顶撑起了一道淡金色的防护屏障。
但那屏障刚一成型，外面的黑雾便疯了一般撞上来。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撞击，屏障上的光芒就暗一分。
就在这撞击的过程中，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在那片黑雾里头，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猩红色光点。
严格来说，那不是光。
是眼睛。
成百上千双，层层叠叠地挤在黑雾里，正盯着屏障里的人。
欧阳家队伍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几个年轻的脸色刷地白了，有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他们不是没见过鬼煞，但平日里见的大都是单个的，顶天了也不过三五成群。像眼前这样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的阵仗，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想过。
和无道长抬头看着外面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声音立即沉了下去，“这样下去，我们支撑不了多久。”
轩辕泰眉头紧拧，双手一翻，又取出八张符纸，符纸在他掌心排成八卦方位，散发出炽烈的金光，“我来加固阵法，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屏障，看向那片黑雾最浓稠的方向，“我出去会会它。”
“爷爷，不行！”轩辕束第一个出声反对，一脸的不赞成，“您修为虽高，但现在外面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若是贸然出去，到时候……”
轩辕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出去看看。缩在屏障里，什么也探不出来。”
话刚说完，和善道长已经收起拂尘，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左手执符，右手的剑尖在符纸上一点，符纸轰地燃了起来。
他看向轩辕泰等人，眼眸扫了眼前面，“轩辕老家主，您在里头守着阵法，贫道出去探。”
说完，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冲出了屏障。
和善道长一出去，那些黑雾瞬间涌了上去，没多久，和善道长的身影就被那些黑雾给淹没了。
屏障里，修为低一些的人根本感知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一团浓郁的化不开的黑色在前方翻涌滚动，偶尔有一道金光从那团黑色里透出来，又马上被压下去。
轩辕泰忽然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鬼煞王！”
闻声，欧阳平放瞳孔猛地一缩，转身朝身后的欧阳家子弟厉声喝道：“放本命契约兽！全体！立刻！”
欧阳家的人反应极快，一时间，天上飞的，地上跑地，契约兽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一只展翅近两米的苍鹰落在欧阳平放肩上，锐利的鹰眼散发着尖锐的光芒。
一只通体雪白的银狼快速冲过来，低伏在欧阳家一个弟子脚边。其中还有一个弟子，手腕上缠绕着的链蛇，那只蛇正嘶嘶吐着信子。
不仅如此，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异兽盘旋在半空中，各色灵光交相辉映，场面热闹得像开了个灵兽博览会。
糯糯看傻眼了。
小姑娘张着小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根本看不过来。
只是嘴里是不是发出惊叹，“哇——这个毛好长！那只白色的狗狗好大！天上飞的那个是什么？是大鸟吗？”
她的目光在一堆威风凛凛的契约兽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绕回了原点，落在了欧阳森肩膀上那只小鸟身上。
那只鸟不大，通体墨蓝色，尾羽却缀着几点银白，非常好看。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欧阳森的肩头，不叫也不动，跟周围那些威风八面的契约兽比起来，非常不起眼。
但糯糯就是盯着它不放，大眼睛落在那只鸟身上，打量着。
那只鸟似乎也察觉到了糯糯的目光，歪了歪脑袋，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一人一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先挪开眼，像是在比谁先眨眼谁就输。
就在这时候，与无道长焦急大喊，“和善！”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冲了出去。
而头顶那轮暗红色的圆月也跟着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屏障那一点点微弱的光，随时都能熄灭。
轩辕泰回头，目光如电地扫向轩辕束和轩辕铭，“你们俩，寸步不离地守着糯糯！”
轩辕束把糯糯往怀里又紧了紧，轩辕铭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法器，侧身挡在糯糯前面，两人一左一右，把小姑娘护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欧阳家的队伍里陡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欧阳平放第一个反应过来，手臂一挥，肩上的苍鹰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啸唳，箭一般射了出去。那叫声尖锐刺耳，冲击力非常强，糯糯的小脸皱了皱，两只小手捂住了耳朵。
苍鹰冲进黑雾，翅膀带起的罡风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黑雾被驱散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人，是欧阳家的一个年轻人，脸色青灰，胸口有一团黑气在缠绕蠕动。
欧阳平放眼睛都红了，厉声吼道：“全体！作战！”
一时间，契约兽齐齐扑了出去。
苍鹰在天上盘旋俯冲，银狼低吼着冲进黑雾，赤链蛇化作一道红光缠上了一个鬼煞的虚影。场面虽然混，但欧阳家的子弟训练有素，攻守之间竟没有乱阵脚。
梅先生望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探路蛊回来了。前面那东西，不好对付。”
他转头看向轩辕泰，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怎么会有鬼煞王？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轩辕泰缓缓摇头，目光沉沉地望着黑雾深处，“就怕不止鬼煞王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西老宅，北岭那个案子……你也知道。”
梅先生没接话，眉头拧得更紧。
轩辕泰望着那片黑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两年京北的阴气，浓得不正常。”
欧阳家那边明显撑不住了。
他们这次来的人，大部分是年轻子弟，实力本就不高，带出来主要是为了历练。
对上普通的鬼煞还能应付，但鬼煞王手底下的这些煞气傀儡，根本不是他们能扛得住的。已经有两三个人的契约兽被黑雾缠上，灵光黯淡，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轩辕泰双手一翻，四张符纸脱手飞出，化作四道金光射入欧阳家的阵中。金光瞬间炸开，把缠着他们的黑雾驱散了大半。但黑雾太多了，前脚驱散，后脚又涌上来，像是永远也割不完的韭菜。
倒是那个欧阳森，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肩上的墨蓝色小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了起来，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洒落一片银白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在黑雾上，黑雾就像被烫到了一样退开。但他也成了鬼煞重点攻击的目标，好几团浓稠的黑雾同时朝他围了过去。
糯糯忽然喊了一声，“大黑！去帮那个叔叔！他的小鸟受伤了！”
一道黑影从她肩膀上窜了出去。
欧阳森的心口猛地一疼，那是本命契约兽受伤后的反噬。他脸色一白，感觉到小玄的灵息在急剧衰弱。
周围的几团黑雾同时朝他压了过来，腥臭的气息灌入口鼻，他咬紧牙关想要召回小玄，可黑雾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突然间，黑雾消失了。
紧接着，他周围所有的黑雾都开始飞速消散，眨眼间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隐约都能看到上空的月光。
欧阳森愣住了。
糯糯朝他招了招手，笑嘻嘻地说着，“叔叔，带着你那漂亮的小鸟过来呀，糯糯这边是安全的。”
欧阳森循声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被轩辕束抱在怀里的小女娃身上。
是她？！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能看到小玄，还能驱散黑雾……这小姑娘？
那句“过来呀，糯糯这边是安全的”还在耳边响着，甜甜的，奶声奶气的。欧阳森一时间竟忘了脚下的黑雾，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轩辕束低头看着怀里没有半点紧张的小人儿，眼眸闪了闪，问道：“糯糯，刚才爷爷说的鬼煞王，你能看到它吗？”
糯糯点点头，抬起小手指向前方那片最浓最暗的黑雾，“看得到呀，它就在那里看着我们。”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说的不是鬼煞王，是街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样。
轩辕束的后背绷紧了一瞬，“它……为什么不过来？”
糯糯歪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小眼神，分明在说‘大舅舅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啊’。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跟他解释：“大舅舅你看呀，它要是打得过糯糯，早就跑过来打糯糯了呀。它不过来，就是打不过嘛。”
这个逻辑，竟然无懈可击。
站在旁边的轩辕铭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打不过糯糯？？？那可是鬼煞王，让道教协会副会长都忌惮的存在，就连爷爷看到都神色凝重，反而在这个小丫头嘴里，显得那么一文不值。
行吧，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