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火把不仅照亮了宫城,也将那张脸照得清晰。
那是一张曾经被无数人熟悉的脸庞。
他的名字,在朝堂上、在军伍中、在无数奏章与邸报的字里行间,都曾是权力的代名词。
可他又已经在那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夜晚跌落云端。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早已随着那段没人愿意再提起的往事一道,和先帝的灵柩一样,被深埋进了过去。
但此刻,他居然重新出现在了这跳动的火光之中。
鲁望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那个在传言中早已被秘密赐死的楚王,为什么还活着,震惊的情绪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旋即便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吞噬。
他原本胜券在握的计划,在楚王出现的那一刹那,就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换了任何一位其他的宗室,他都有把握,也有信心在这个夜晚,将对方扶上那把龙椅。
哪怕阻力再大,只要刀把子还在自己手里,总能压得下去,无非是多几条人命,多几块恐惧的砝码而已。
可偏偏是这个楚王。
不仅仅因为楚王身负弑君之罪,触犯了儒家宗法礼教之下绝无转圜余地的禁忌。
更因为,楚王的倒台,是当今陛下登基的前提。
承认楚王,便是否定当今陛下御极天下的合法性。
以当今陛下的赫赫威望,那是堪比太祖、足以压服四海的存在,谁又能在这上面做文章?
“干他娘的崔六!这狗娘养的东西,居然敢这么坑老子!”
鲁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低沉的咒骂,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带着几分颤抖。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将军,现在的问题是,若是您此刻不认,麾下士卒只怕立刻就要倒戈,咱们当场就得死!只有认了,才有一线生机!”
鲁望悚然一惊,猛地扭头四顾。
他看见了自己麾下的人群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原本坚定站在他身后的面孔,目光正悄然变得游离而闪烁。
队伍里的骚动,比方才更大了,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气泡正从锅底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翻涌,发出阵阵喧嚣。
这些禁军士卒在宫中当值多年,楚王不过是三年前才落幕的人物,虽非人人都认识,但有不少人见过这位昔日威名赫赫的皇子。
在那些此起彼伏的低语中,楚王的身份便如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全军。
看着手下们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鲁望的拳头悄然握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几乎已经握在手中的权力,此刻悄然开始崩裂。
副将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而急促,“将军,楚王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他的血脉无可挑剔。而且,他的势力已被剪除殆尽,也好控制,同时若他能登基,江南那边,很有可能便会站在将军这一头。”
鲁望的目光再度扫视四周,将他身后的一张张脸和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猛地转向楚王,抱拳开口,声音洪亮而果决。
“楚王殿下!如今局势堪危,社稷悬于一线,臣请殿下主持大局!”
说罢,他霍然转身,面朝殿前群臣,声音愈发洪亮而高亢,像是要用音量来弥补心头的底气不足,“楚王之才,世所共知!楚王之贤,满朝共见!值此危局,唯有楚王,方能力挽狂澜,续我大梁盛世之基!”
鲁望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说辞有多么荒谬。
一个弑君的罪人,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子,在他口中竟成了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但在立刻死与搏一搏或许能活之间,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做。
说完之后,他噌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插,剑尖深深没入面前的砖石缝隙。
他按住剑柄,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前百官,一字一顿,“这,是我等将士共同的决定,诸公同意否?”
原本听了鲁望那番厚颜无耻的言辞,正要开口怒斥的群臣,被他这一剑镇住了。
但也仅仅是镇住了一瞬间,更汹涌的反扑,便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来。
“鲁望!你狼子野心,安敢寻一弑君罪人,入继大统!”
“楚王有个狗屁的贤?弑君之辈,也敢妄言大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当初之事,陛下未曾杀他,已是宽仁至极,法外开恩!如今陛下不过病重,尚未殡天,岂容这等篡逆之辈趁虚而入?以怨报德,纵使你兵戈在手,我等亦将誓死捍卫朝堂礼法、人心道德!”
宋溪山立于百官最前列,以轮值首相的身份,声如洪钟,“鲁望,你若是想以刀兵之威逼迫我等认下这等荒唐之事,那本相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本相倒想看看,你还有没有那个魄力,再来一场河阴之变!”
在这满殿汹涌的怒斥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赵相那张老脸上,此刻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精彩。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心头的咒骂声却比这些开口怒斥之人还要响十倍,脏十倍。
他万万没有想到,崔六给鲁望安排的,竟然是楚王。
楚王怎么可能有丝毫的胜算?
哪怕不是齐王,而是先帝的其余几位皇子,甚至退一万步,从陛下的堂兄弟中随便拎一个出来,此事都还有几分可能。
偏偏是这弑君的楚王!
被先帝遗诏亲口定罪的楚王!
他能登基的可能比找一头猪来成功登基的可能还要小!
事实上,鲁望最初率兵围困回春殿时,赵相的心头是极为欣喜的。
鲁望掌握了此刻宫禁中压倒性的兵力,只要诛杀宋溪山、白圭等几个最顽固的刺头,余下的人在刀锋加颈的恐惧之下,自然会选择沉默。
以赵相的阅历,当然知道沉默并不代表服从。
但只要沉默就够了。
有了这个沉默,他们便可以互相配合着,堂而皇之地扶持新的宗室上位。
而他自己,则可以借着事后朝堂的权力真空,凭借率先支持更换皇帝的建言姿态,凭借在朝中数十年积攒下的人脉与手腕,一步步撬动鲁望那看似稳固的兵权,最终将真正的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可现在,楚王的出现,将这满盘算计击得粉碎。
人是会衡量反抗成本的。
倘若鲁望推出来的是一个寻常宗室,反对固然会有,但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会在刀兵面前低下头颅。
可楚王不同。
楚王身上那桩弑君的滔天罪名,谁也洗刷不掉,谁也不敢去洗。
满朝文武,绝大多数都已经与楚王没有半分瓜葛,甚至还有不少参与过清洗楚王党的事情,并踩着楚王党羽的尸首上位,还有不少人本就是楚王昔日的政敌。
不论是当下实实在在的荣华名利,还是将来青史之上那几行记录,屈从于楚王的代价,远远高过引颈就戮。
既然横竖都是身败名裂,那倒不如站着死,好歹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风骨。
这一刻,脑子远比鲁望清醒十倍的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
自己,才是那个被坑了的人。
崔六那小子,抛下【独掌朝政】这个诱饵,骗自己开那个口,根本不是为了替自己铺路,而是为了借自己这张老脸,给鲁望壮胆。
而鲁望的出场,同样被崔六算得死死的。
不早不晚,恰恰是在鲁望自以为大局已定,野心膨胀的当口,他将这个楚王这盆脏水精准地泼在了鲁望的身上。
崔六那小子,定然还有后招。
而那个后招的棋盘上,并没有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后续自己的位置,已经不再重要。
想到这里,这位不显山不露水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开始由衷地后悔起今夜的决定。
他脑袋一歪,双目紧闭,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摔得结结实实。
身旁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有人手忙脚乱地来扶,有人连声呼唤着传太医。
赵相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匀停,面色如常,那双闭着的眼睛,死死不肯睁开。
他在一片嘈杂中,于心头飞快地盘算着退路。
自己今夜不过是提了一个建议,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支持过鲁望一个字。
哪怕最后皇帝一方赢了,自己也不算是谋反。
崔六那小子既然还有后手,赢面只怕更大。
到时候,自己再厚着脸皮,去向那小子讨要点利息便是。
总而言之,他虽然没赢,但也应该不会输。
殿中的轻微骚乱并没有影响到殿外的对峙。
鲁望听着众人的驳斥,看着那一张张愤怒而决绝的面孔,冷冷笑了一声,“当年之事,其中曲折,谁能说得清楚明白?我等今夜只论治国之能,一旦陛下当真遭遇不测,放眼宗室诸王,还有谁,比楚王更具备这经纬天下的才能?”
白圭闻言,厉声怒斥:“放屁!这哪来的什么楚王?那个弑君的逆贼,早已被先帝贬为庶人!陛下不杀他,是法外开恩,是顾念那最后一丝血脉情义!这等罪人,安能觊觎大位?你这是要让大梁遗臭万年!也是要让你自己遗臭万年!”
鲁望眯起眼,淡淡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世上从无不变之时,亦无不变之事,岂能以一概而论?”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冷意,“本将原以为,尔等虽被西凉人挟持,但心中道德尚存,理智犹在,能做出对我大梁真正有益的决定,却不想,尔等为了苟全性命,竟罔顾是非,一意孤行。”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一冷,手掌握住了那柄插在地砖中的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与碎石摩擦,发出瘆人的响声。
“尔等是要试试本将军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回应他的,是殿前那一片倔强不肯放下的刀剑如林。
仿佛在明确地告诉他:我剑也未尝不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紧绷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耳语。
“诸位可否听我说两句?”
众人皆是一愣。
循声望去,开口的,竟是皇甫烨。
鲁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要的是一个傀儡,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龙椅上,任他摆布的提线木偶,不是一个有自己主见、敢在众人面前擅自开口的人。
但此情此景,他心头又隐隐浮起一丝侥幸:倘若皇甫烨当真能说出什么扭转局势的话来,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沉默着,没有阻止。
皇甫烨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幽囚多日之人特有的迟滞与生涩。
一直走到了对峙双方的最前线,方才停下。
他看着面前的一张张面孔,看着面孔上的鄙夷、防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们说当年,我利欲熏心,罔顾伦常,起兵作乱,罪无可赦。”
他往前迈了一步,如同在向对面的刀枪丛林施压。
“你们又说,先帝之死,皆是因我,罪行昭彰,天下皆闻,已成定论,无从翻案。”
他再度迈步,透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从容。
“你们还说,我当年之罪,本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是陛下仁厚,免我死罪,仅仅是贬为庶人。此恩如天,当衔草结环以报。”
说话间,他已来到了双方阵前的中间,与站在回春殿第一道防线中央的李仁孝,相隔不过数步。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仁孝的眼睛。
李仁孝原本也毫不退让地凝目而视,双眉微沉,可忽然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皇甫烨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深意。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皇甫烨的声音还在继续,愈发高亢。
“你们还说,今夜陛下病危,我若敢觊觎这个皇位,便是不忠不孝,恬不知耻,为天下礼法所不容。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必然的转折。
等待他的辩解,等待他的宣言,等待他亲手敲响最终争斗的钟声。
忽然,皇甫烨动了。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猛地朝李仁孝的方向窜了过去。
那动作毫无章法,踉踉跄跄,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
李仁孝面色骤变,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剑柄,却在那一刻,生生咬牙,侧身让开了一步。
不仅如此,他还伸出未持刀的左手,接了一把。
皇甫烨踉跄着从他身侧冲过,在回春殿的守军阵前堪堪站稳了身形,转过身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震惊到瞪大了眼睛的鲁望,扫过那些持刀而立、目瞪口呆的禁军,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
“你们说得对。”
满场死寂。
皇甫烨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当初的我,犯下大错。承蒙陛下仁厚,饶我不死。在此之后,我已彻底熄灭了所有的权欲之心。只愿皓首穷经,承家母之遗志,醉心书卷,盼能在圣贤之道中有所寸进。实不愿入此浑水。”
“今夜,这些乱军挟持我来此,实非我之本愿!陛下登基虽只短短三年,然文治武功,四海归心,万民拥戴,天道护佑,定当无碍。纵有不测,亦当令其子嗣承继其志,岂容这等乱臣贼子,有可乘之机!”
当他的话音落定,局势在瞬间发生了根本的逆转。
皇甫烨这番话,不仅将他自己的身份从敌人转为了证人,也让鲁望一直苦苦维持的希望之基,轰然倒塌。
军阵中的骚动如同终于沸腾的水面,再也压制不住。
宋溪山当即抓住这个机会,往前猛跨一步,厉声喊道:“鲁望!你睁眼瞧瞧,公道自在人心!这天下公道,不是你这等野心之辈,可以随意操弄的!”
李紫垣与白圭也齐齐开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
“诸位禁军将士!鲁望之真面目已暴露无遗!今夜之事,皆是他一人之野心作祟!诸位若能弃暗投明,朝廷当既往不咎!”
“若有擒贼立功者,更当重赏!”
鲁望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的手仍旧握着剑柄,但那剑身上的杀意似乎已经变得可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宫城之外,一阵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再度响起。
这声音与先前西凉人那杂乱无章的嘶吼截然不同;
与方才宫城禁军赶来时的焦急和匆忙也不一样;
它是整齐的、沉重的,带着成建制、有组织的风格,不是狼群,不是野马,而就是训练有素的人。
那成千上万双军靴同时踏在石板路面上所汇聚成的声响,如夏日倾盆的骤雨。
震得所有人的心,都在微微发颤。
为首之人,策马持枪,从宫道尽头疾驰而来。
身后黑压压的巡防营将士如潮水般跟随。
他策马持枪,厉声高喊,声音穿透了夜色与火光,响彻在众人的耳畔。
“臣巡防营统领许忠,前来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