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
回春殿前,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先一步赶到的宗室勋臣与文武官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
那毫无章法的站位本身,便已将他们此刻心头的慌乱展露无遗。
众人的脸上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惶然,那是被冰冷的现实猛然砸穿了心底预期之后,油然而生的不安。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身体有恙,这一点陛下自己也未曾隐瞒。
但几乎所有人也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以陛下的年纪,以他当年在军中捶打出的那副筋骨,再撑个三五年总归不成问题。
在这段时日里,他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艘蒸蒸日上、乘风破浪的大船上,继续从容地过自己的好日子。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殿前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名勋贵正凑在一块,压低了声音悄悄嘀咕。
二人爵位相等,又互为姻亲,家族的生死荣辱早已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彼此说起话来也不免放肆了许多。
“你说,陛下要真出事了,这皇位该归谁?”
“废话。自然是太子殿下啊。陛下就这一根独苗,不给他还能给谁?”
“可太子如此年幼,才刚满周岁,朝野上下当真能信服?你且看看如今这局面,北境方归,西北刚复,关中又遭了一场动荡,江南那边还有海运的泼天巨利助长野心。这林林总总,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能镇得住?”
“那不是还有镇海王嘛!北境还有安定侯凌将军的几十万大军摆在那里呢,谁能造次?”
“那你说的这两人,他们现在在京中吗?镇海王就算得了消息星夜往回赶,这消息从中京传到他手里,再等他快马加鞭跑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局面,还真有点棘手。”
“可不是么,你想想,若是陛下好端端的,凌将军和安定侯在北境压着,陛下坐镇中京,自然谁也不敢动弹。镇海王去江南走一遭,顺道敲打敲打那边的局面,这本是万无一失的安排。可偏偏,陛下这中京城的定海神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你说一个人要是心智不全了,胳膊再粗,拳头再硬,又能有什么用?”
“这麻烦,还真不小!照你这么说,陛下操劳半生,活生生把自己身子都累垮了,打下来这么大的基业,到头来竟要为旁人做了嫁衣?”
“倒也不能这么武断。我也只是说,有这个风险罢了。具体如何,还得看太后和政事堂那几位相公怎么斗。太后自然是巴不得自己的亲孙子上位的。除了亲孙子,换了谁上去,她的权柄都得被削得一干二净。但政事堂的相公们,还有宗室和勋贵,心思可就未必一样了。”
“话虽有些道理,但我瞧着,多少还是有几分杞人忧天。虽说镇海王与安定侯眼下都不在京中,可人家的威望和实力那都是实打实的。就算真有什么人敢动什么歪心思,想着把别的人推上去而后挣一个拥立之功,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镇海王与安定侯带着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许多时候,当人们各自抛出了明确的观点之后,争执便不再是为了寻找一个更合理的答案,而是在不停地整理自己偏见罢了。
就比如此刻,面对亲家兼好友的反驳,先前开口那人立时便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把这事,想得就太简单了!这世上的事,除非到了那极乱之时,否则从来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理的。在拳头上面,还压着宗法礼制,压着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如今若是朝廷百官当真拥立了新君,那镇海王与安定侯便转瞬之间失了先手。就算他们想反,麾下有多少人敢跟着反?那可不是从前奉皇命行事的时候了。再者,就算他们当真能叫动手下的人跟随,日后的史书又该怎么写?尔朱荣够厉害了吧?河阴之变杀得洛阳为之一空,可刀再快,终究堵不住史官那支笔啊。”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争了。等着看吧。”
“也是,咱俩在这儿争破天也没用,咦!那几位相公来了!”
场中原本三三两两聚着低语的人群,此刻都纷纷侧目,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政事堂五位相公脚步匆匆,径直朝这边走来。
在场之人中,心思敏锐、善于观察的不在少数。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从五人的行走中,发现了一桩微妙的事:
这五位相公,明显分作了两拨。
白圭、宋溪山、李紫垣三人靠得更近,步子稍快,走在略前的位置。
而顾相与赵相两位老臣则稍稍落后了几步,与前面三人之间的横向间隔也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在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眼中,这种站位绝非偶然。
官场上从来没有什么单纯的年龄之分与脚步快慢。
顾相与赵相虽年迈,可若是双方当真身处同一阵营,同心同德,莫说走得慢些,便是爬,其余三人也会亦步亦趋地陪在身侧,绝不可能让距离拉开分毫。
就如同昔日的李紫垣,无论人前人后,永远都守在他的恩师郭相身侧半步之内。
不过,这五人之间微妙难言的关系,此刻并非群臣关注的重心。
他们更在意,这几位相公的到来,能否将这满场慌乱的人心安顿下来,又会将这飘摇的朝局引向何方。
在场虽不乏宗室勋贵,可镇海王不在,老太师年迈,政事堂的地位在如今的大梁朝堂之上,无人可比。
自前任政事堂首相郭应心致仕之后,启元帝趁机改了常设首相的规矩,始终未曾明确设立固定的首相,而是采用了轮值之制。
诸位相公皆曾以轮值首相的身份处理过朝政,而如今的轮值首相,正是宋溪山。
在场的人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了。
身份上那些微妙的差别所带来的秩序与规则,早已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铁律。
于是,当五位相公站定,其余人都默契地噤声不语,将场面无声地让给了宋溪山。
宋溪山扫视一圈,面色沉凝,开口道:“诸位且在此稍安勿躁,守好秩序。待我等面见太后之后,自有定夺。”
说罢,他便与政事堂其余四人一道,转身朝回春殿走去。
那扇平日里严禁他们踏入半步的殿门,在这一刻,被两侧侍卫主动推开。
众人第一次踏入回春殿,便觉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而沉重,压得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太后搬了把椅子,端坐在大殿中央。
皇后抱着熟睡的皇子,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蒲团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抱孩子的手,搂得似乎有些紧,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大殿左侧,立着一座巨大的丹炉,此刻早已熄了火,冷冷地蹲在角落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沉默地等待着自己的下一顿血食。
大殿右侧,几扇屏风围出了一方隐蔽之地,其后隐约有人影轻晃,想来便是正在为陛下诊治的太医。
而昏迷不醒的陛下,应该也就躺在那屏风之后。
殿中,二十余名披坚执锐的沉木甲士分列两侧。
那一身乌沉沉的全甲,瞬间便将整座大殿的气氛压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地步。
瞧见五人走近,太后的身子微微直了直。
但眉宇间那抹忧色,自始至终未曾有过片刻的松弛。
众人上前行礼,躬身问安。
而后,赵相率先开了口,“太后娘娘陛下情况如何了?”
这一声,让在场众人都微微一怔。
正如方才所说,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对于隐形的秩序与规矩,那是分毫不差地刻在骨子里的。
赵相并非轮值首相,这等御前问对,按规矩,本不该由他先开口。
这一声,究竟是他忧心陛下安危,一时情急,还是在不动声色地彰显存在感,试探着去撼动陛下昔日立下的规矩?
太后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更愿意相信前者。
加之赵相也确是众人之中资历最老的那一个,她便没有再多计较,只是沉沉开口,“陛下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赵相闻言,声音里登时压抑着翻涌的怒意,“陛下当初南巡归来,虽看上去有些憔悴,可臣等一路随行,皆知龙体并无大碍。为何短短三个月之内,竟到了如此地步!以臣看,此皆妖道之祸!请太后将其严惩,以儆效尤!”
太后闭上眼,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哀家已命人将那妖道拿下,暂且关押。待陛下情况明朗之后,再做处置。”
赵相却不肯退让,直接道:“太后,此人罪大恶极,竟敢为图一时之荣华,欺瞒陛下,以陛下之龙体,社稷之安危,行徐福、栾大之故事!当将其腰斩于市,以安天下人心,以警醒世人!”
话音未落,宋溪山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精准地借着反驳的机会找到了开口的余地。
“赵相!当下最紧要的事,恐怕不是去杀一个案板上的鱼肉,而是应当先制定好应对各种局面的方略。”
他是轮值首相,说的话分量自是不同。
赵相不由语气一滞,那激昂的怒气仿佛找不到出口而憋得他满面通红。
而宋溪山并未给他喘息之机,更没有半分迟疑等待,径直朝着太后恭敬一礼,沉声道:“启禀太后,如今人心惶惶,朝局暗藏隐忧,臣请太后临朝听政,执掌军国要务!”
这个请求,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古往今来,这样的先例早已屡见不鲜。
可就在这时,赵相的声音却再度响了起来。
“太后。老臣以为,如今人心浮动,隐患重重,这根源,实则皆系于陛下龙体之安危,以及那皇位大统的传承之上。”
他顿了顿,语调沉稳而恳切,“所谓对症下药,欲安人心,当尽早定下承继大统之人选。若陛下得天护佑,恢复安康,自然一切无碍;可倘若陛下当真有个什么不测,朝臣和军伍也不至于猜疑慌乱,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这一番话,乍一听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换了旁人,恐怕还会觉得这位老臣真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可对于此刻殿中站着的这几位,尤其是政事堂那几头老狐狸而言,这一席话却是暗藏祸心。
他的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用一个看似不经意前置的条件,轻巧地削弱了太后的权力核心。
若是太后先临朝听政,那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拥有了定夺下一任皇帝的权力。
这本是水到渠成、毫无争议的事。
可现在,赵相却要在太后临朝之前,抢先一步将皇位继承的人选定下来,这无异于直接砍掉了太后手中最大的一块权力根基。
众人能看得透这一番话背后的隐藏心机,却看不透他为何要这么做。
难不成,他不想让陛下的独子继位?
难不成,他心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野心?
可姑且不论这位赵相和陛下并无什么龃龉,陛下也从未有过要处置他的说法,单就说如今的朝堂,他能扶持谁呢?
放眼当今天下,有谁有那样的实力去挑战皇权,去挑战那个由镇海王与安定侯共同守护的朝堂呢?
既然如此,他这番话,又是说给谁听的?又想为谁铺路?
众人只觉百思不得其解。
太后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一丝难以置信,“赵相,你这是何意?陛下只有这一个子嗣,大统归属还能有什么疑问?”
赵相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姿态依旧谦卑而恭敬,神色也充满了一心为公的诚恳,但说出来的话,却满是针锋相对的“跋扈”。
“太后容禀。老臣之言,句句发自公心,绝无半分私念。”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太后,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已将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
“如今天下之局势,看似繁花着锦,一片大好,实则脆弱不堪。汉地十三州方归,疆土未得消化;西凉初平,人心尚未归附;海贸初兴,府库尚未充盈;天下百姓无不翘首以盼,指望这大好局面得以延续,中兴之势能够长远兴盛。”
“若在此时,幼主临朝,边疆恐有不稳之事,内政易生懈怠之情,为大梁江山社稷计,请太后慎重,为我大梁立成熟贤明之君,以安天下人心,不负宗庙重责。”
一旁的政事堂众人听得都瞪大了眼睛。
这哪儿是什么进言,分明是政争的冲锋号角啊!
“放肆!”
回春殿中,响起了尖厉的呵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