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
这座因大运河而兴、因水运而盛的古城,是如今连接南北的咽喉枢纽。
城外的码头上,千帆竞渡,樯橹如林,操着天南海北各色口音的商贾、力夫、船工与旅人往来络绎不绝,带得这一方水土热闹非凡。
这日上午,西门外,一队打扮得极寻常的客商,混在入城的人流中,进入了开封府城。
他们寻了间档次不高不低的客栈,草草用过了饭,便在一个当地向导的引领下,直奔码头而去。
似这等走南闯北的行商,每日在码头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到了码头,众人沿着那鳞次栉比的铺子和停靠的商船,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
不知不觉便跟着向导的步子,来到了码头边缘泊着的几艘不起眼的商船前。
甲板上,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已眼巴巴地候着,一见来人,便匆忙堆起笑脸迎了出来,热络地介绍着船上的货物与行情。
寒暄了几句,掌柜便顺势开口,“贵客如果有意,咱们不妨入舱细谈,里头安静。”
商队中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微微颔首,身旁的随从便开口道:“可以,那就请吧。”
年轻人只带了两个随从,随着掌柜走了进去。
到了一间舱房门口,领路的掌柜侧身让开,微笑道:“我家东家就在里头候着,贵客请进。”
年轻人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他身后那两名随从,便如两尊门神般,平静地守在了舱门两侧,不言不语。
但这番做派,领路的掌柜和同行的船工等人,却无一人惊讶。
舱房不大,陈设简朴,只一桌一椅一榻。
榻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身寻常行商的布袍,却怎么也遮不住那衣料底下强健有力的筋肉,更遮不住那真正从尸山血海中历练而出的杀伐之气。
见了这阵仗,年轻人却丝毫不惧,走到他对面坐下,上下端详了一番,微笑开口,“许久不见,汪将军风采如故啊。”
这位披着行商的皮却杀意凛然的汉子,赫然正是江南水师副帅、忠勇伯汪直。
汪直扯了扯嘴角,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你小子,如今倒是有几分贵公子的模样了。这般打扮走出去,谁还认得出来,是当年那个在苏州街面上混饭吃的小泥鳅?”
小泥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
而后,他的神色悄然一敛,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已离京,陛下有旨,命将军即刻率兵入京,于京郊秘密埋伏,随时听候陛下号令。”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面沉甸甸的金色令牌,推到汪直面前。
汪直没有说话,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与旧伤的手,拿起那面令牌,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
倒不是他信不过小泥鳅,而是未得明旨、私自率兵入京,自古便是悬在每一位武将头顶的利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便是在北疆手握数十万虎狼之师,深受陛下信任的凌岳,也绝不敢如此行事。
但有小泥鳅这张脸,再加上这面令牌,便足够了!
汪直将令牌郑重收入怀中,点了点头,“我们抵达此间已两日,人马早已休整完毕,今日傍晚便可整队出发!”
小泥鳅点了点头,又郑重地补了一句,“陛下和公子的意思是,切不可提前暴露。若是让那帮人嗅着了风声,临阵缩了回去,这台大戏,可就白唱了。”
汪直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
中京城。
有一座王府。
它的门楣上实打实地挂着御赐的王府匾额,漆色鲜亮,规制不凡。
但它却完全没有如其他王府那般煊赫张扬的声势。
甚至在这间王府主人的刻意安排之下,门庭冷落,车马稀疏,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安静。
这便是宁德王府。
作为当年率领西凉举国纳土归降的首功之臣,李仁孝被心胸宏大的启元帝破例封了王爵;
但作为曾经的西凉储君,作为无数西凉旧臣心中那面无法忘却的旗帜,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越是这样显赫的荣宠,便越需要他谨言慎行。
他必须将自己的一切言行,都牢牢控制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之内,绝不可越雷池半步。
此刻,李仁孝正独自坐在书房之中,安静地翻看着面前的一册书卷。
他的神色很平静,眉目舒展,整个人透出一股安宁祥和的味道。
随着西凉故国的烟消云散,那些曾经压在他肩头的俗务,也一并悄然消失。
而他自己,又因身份特殊,不仅刻意减少了与旧部之间的往来,在大梁朝臣这边,也没有刻意经营多少应酬。
若真能将那颗曾经跳动不休的雄心彻底熄灭,这般日子,倒也算得上轻松惬意,悠然自在。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敲门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曾经西凉皇宫中的大太监,如今的王府大管家走了进来,躬身将一封帖子递到他面前,“王爷,安义伯派人送来了一封拜帖。”
李仁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安义伯,便是他当初的一位皇弟李知义。
西凉国灭,皇族内迁。
依照大梁的礼制,西凉原本的地位就只相当于王爵。
李仁孝作为首功之臣,得以加恩保留王位。
而其余宗室诸人,则在归降之后按例降爵一等。
昔日那些在庆兴府中呼风唤雨的皇子亲王们,如今大多被降成了伯爵,甚至有好些还没混上爵位。
而没了那把龙椅上的你死我活,李仁孝与他们这些兄弟之间的相处,反倒意外地变得平和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让人进来吧。”
很快,李知义的管家被引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将一封书信递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言辞恳切地邀请李仁孝前往城中一处私宅,见个面,叙叙旧。
李仁孝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紧了一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合上帖子,“备轿。”
李知义信中所写的地点,是一处藏在深巷中的僻静庭院。
轿子在积了雪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轿身随着轿夫的步伐轻微起伏摇晃。
李仁孝伸出手指,撩开侧帘的一角,朝外望了一眼。
只见人烟渐渐稀少,街巷渐渐幽深,四周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唯有轿夫的脚步声与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单调地回荡在窄巷中。
轿子终于停下。
李仁孝弯腰走出轿门,院门口早已候着一个人,快步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朝他行了个礼。
李仁孝认识此人,是李知义身边用了多年的心腹。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只带了贴身护卫,跟着此人走了进去。
庭院深深,昨夜的风雪压弯了枯枝,将小径两侧的梅树压得低低的,露出树后一栋影影绰绰的小木屋。
一个身影正独自站在屋外的寒风之中,显然已等候了许久。
此人的面容与李仁孝有四五分相似,但比起李仁孝眉眼间那份温润如玉的儒雅气度,李知义的眼底却多了几分阴翳,举手投足之间,也总带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浮躁之意。
见李仁孝走来,李知义连忙抢上前几步,在阶下朝着李仁孝恭敬地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弟素知王兄眼下处境微妙,为免惹人猜忌,不敢出门远迎,还请王兄见谅。”
李仁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淡淡道:“无妨。只不过若心中无愧,倒不如坦坦荡荡。”
李知义神色一僵,旋即连忙低头称是,“王兄教训得是。外面天寒地冻,咱们里头说话?”
进了木屋,分宾主落座。
李知义亲手为李仁孝斟上一杯滚烫的热茶,茶香袅袅升腾,他放下茶壶,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王兄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李仁孝眉峰微聚,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朝堂平稳,局势安定。有何不好?”
李知义却出乎意料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似有几分真切的怅惘,“看来王兄的心胸果然宽广。比起王兄来,我倒显得看不开,想不透了。”
李仁孝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直直地盯着李知义,“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知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骤然压低,“弟弟这些日子时常梦见父皇,梦见咱们大凉那万里无垠的辽阔河山,梦见庆兴府金殿上的山呼万岁。”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眼底竟隐隐泛起一层光亮,“梦见那故园故国,都还是那当年的模样。”
李仁孝闻言,登时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搁,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面沉如水,冷冷道:“你若要聊这些,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他作势便要起身离去。
“王兄!”
李知义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你真的就甘心吗?!”
他死死盯着李仁孝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倾倒出来,“如今大梁皇帝病重垂危,镇海王齐政又离开了京城,京中空虚,防卫松弛!我大凉民心尚在,多少旧部仍旧心向故国!此乃天赐良机,复国有望啊王兄!为何不奋力一搏?!”
李仁孝缓缓扭过头。
他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李知义。
仿佛在看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到底是谁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让你生出这般昏聩且愚蠢的念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屋外那凛冽的寒意,直刺人心,“就算我们兵变了,成功了,拿下了宫城,甚至控制了陛下,然后呢?”
“那些禁军是摆设吗?上万的巡防营是摆设吗?谋定天下的镇海王是摆设吗?北疆凌岳那数十万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是摆设吗?江南那数万纵横海疆的精锐水师是摆设吗?!”
一番话劈头盖脸地砸向愚蠢的弟弟之后,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李知义,目光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陛下仁厚,镇海王仗义,为我们西凉上下,争取到了这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优厚条件。那些有才华、有抱负的西凉有志之士,如今都能在大梁得到重用,一展所学。便是如你我这等只靠着血脉跻身权贵、并无尺寸之功的人,也依然能保留锦衣玉食与荣华富贵!你还要怎样?!”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若复国失败牵连的,是所有西凉人!所有!”
“那些跟着我们归降的将士,那些被大梁重用的朝臣,甚至那些在庆兴城和西凉故地中活下来的百姓,都将遭到猛烈的报复和清算,如此多的人命,你担得起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漠而鄙夷,“你真以为,你能够振臂一呼,便旧部云集,就能逆转这天下滔滔大势?做梦!”
他看着李知义,一字一句如重锤。
“醒醒吧!西凉早他娘的亡了!”
“我们,现在是大梁的臣子。”
“不仅我这么想。那些曾经叫你殿下的人,如今也都这么想。”
他冷冷地撂下最后一句话,声音里已不带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听过。告辞。”
他转身便走,袍袖带风,再无半分留恋。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房门之际,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玩味与从容的声音,从屏风之后悠悠然响了起来。
“睿王殿下何必急着要走呢?”
这久违的称呼,骤然刺入了李仁孝的耳膜,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临大敌般霍然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那扇木质屏风之后,缓缓踱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面上挂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微笑。
他走到李仁孝面前,负手站定,“睿王殿下,在下以为,方才康王殿下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您作为西凉储君,西凉人心之所系,在如此大好局面之下,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个事情啊!”
李仁孝目光骤冷,“此间没有什么睿王,本王不管你与他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休想将本王也拖下水!”
中年男人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非但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像是猎手终于看到猎物踏入圈套时的得意。
“那此事恐怕由不得睿王殿下了。”
他缓缓上前两步,几乎是面对面地站在李仁孝跟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笑容玩味,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了李仁孝的心上。
“您说如果在下现在,就让人去禀报皇帝陛下,或者禀报镇海王,并且四处散布消息,就说您意欲率众谋反,试图复国,再拿出康王殿下等人串联谋划的确凿证据,您说他们会信,还是不信呢?”
李仁孝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霍然扭头,死死瞪向李知义。
那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间木屋点燃。
李知义的脸色瞬间一白,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愧疚与挣扎,但旋即便被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所取代。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迎上李仁孝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坚定,“皇兄,我觉得,我做得没错。天命不取,反受其咎。我西凉列祖列宗用血打下的基业不能真的就这么断送在我们手里!”
李仁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就仿佛一个绝望的父亲在得知自己儿子铸下大错时一般。
他知道那是错的,但他已经做不到切割。
屋外寒风呜咽,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终于在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平复。
他转头看着那个自信从容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本王怎么保证,事成之后,你们不会翻脸?”
“要知道这里是中京。不是庆州,不是环州,更不是庆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