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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2章 632【归途】

    三月中旬,京畿北境。

    寒冬的余威虽未散尽,但春风已然裹了几丝暖意。

    向阳的坡地上,几丛嫩黄的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官道两侧的杨柳褪去深冬的枯槁,透出几分柔韧的鹅黄。

    钦差仪仗在八百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押解著二十余辆特制的坚固囚车,自大同启程已近二十日0

    过了宣府,距离京城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官道愈发宽阔平整,沿途驿站也多了起来。

    囚车里的林怀恩和周德昌等人,经过长途颠簸和前途未卜的煎熬,早已没了昔日的雍容气度,个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薛淮坐在宽的马车内,案几上摊著几份大同后续事务的简报和几封京城传来的密信。

    汤令山和卫允办事还算得力,再加上薛淮将方既明、石震等人和五百禁军留在大同继续监管,各项善后措施得以顺利推行。

    京城这边的消息则有些耐人寻味,种种迹象都表明,大同案犹如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著京城权力格局的微妙平衡。

    老师沈望的密信言简意赅,只让他「速归,勿节外生枝」,字里行间透著一丝罕见的凝重。

    「大人。」

    车窗外传来江胜低沉的声音,「前方十里便是永济驿,今夜可在此处歇息。过了永济驿,再行一日半便可抵京。」

    「嗯。」

    薛淮应了一声,撩开车帘一角。

    天色尚早,官道蜿蜒向南,远处依稀可见村落轮廓。

    田野间已有农人零星劳作的身影,为沉寂一冬的土地带来生机。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画卷中,一丝不和谐的景象闯入薛淮的视线。

    只见官道前方约一二里处,黑压压地聚集著一群人,约莫有百余之众。

    他们衣衫简朴扶老携幼,不似寻常行旅商队,倒像是逃荒的流民,可此地已近京畿,且未听说今春有灾情,怎会突然冒出来一群流民?

    「江胜。」

    「卑职在!」

    薛淮吩咐道:「看看前方这些人从何而来,为何聚集于此。大队放缓速度保持警戒,传令下去,非必要不得与百姓冲突,但若有人冲击囚车或队伍,格杀勿论。」

    虽然还不清楚为何会有一群百姓拦在官道上,但是多年的历练让薛淮对任何异常都保持著本能的警惕,尤其是在押解重犯临近京畿的敏感时刻。

    袭击钦差是愚蠢至极的举动,但煽动流民制造混乱,却也可能是某些人隐蔽且恶毒的手段。

    「遵命!」

    江胜神色一凛,立刻策马前去安排。

    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铁甲铿锵马蹄踏踏,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向前推进。

    前方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这支规模庞大的队伍,骚动声隐隐传来。

    距离拉近至百余步时,人群中的景象愈发清晰。

    只见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大多穿著单薄的破棉袄。

    几个领头的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著稍好一些,但也打著补丁,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方,对著越来越近的钦差队伍指手画脚,大声嚷嚷著什么,引得身后的乡民也跟著躁动起来。

    「冤枉啊!」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活不下去了!官府逼死人啊!」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随著寒风飘过来,薛淮不由得眉头微蹙。

    这显然是拦道喊冤,但是钦差仪仗的行程是高度机密,这些乡民怎会知晓?

    除非他们一直等在这条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就在这时,一个领头的方脸汉子推开劝阻他的同伴,「噗通」一声跪倒在官道中央,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状纸,嘶声力竭地喊道:「钦差大老爷,小民有冤!永济渠的河工要逼死我们全村了!求大老爷救命啊!」

    随著他这一跪一喊,身后百余乡民呼啦啦跪倒一片,将宽阔的官道彻底堵死。

    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禁军将士刀枪出鞘半寸,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跪倒的人群,囚车里的林怀恩等人也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茫然地望著车外混乱的景象。

    薛淮端坐车中,并未立刻现身。

    他透过车窗缝隙,平静地审视著跪在最前方的那个方脸汉子。

    其人看似悲愤,但眼神闪烁不定,不像是被冤屈压垮的绝望,倒带著几分刻意为之的表演。

    他身后的乡民则显得真实得多,那种走投无路的困苦和恐惧,装是装不出来的。

    「大人,是否要驱散他们?」

    负责统领这支禁军的赵百川策马来到车旁低声请示,对精锐禁军而言,驱散一群乡民并非难事,但难免会有损伤,传出去只怕对钦差名声不利。

    薛淮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必驱散,取我的钦差节牌立于此地,你将为首喊冤那人带过来问话。告诉其他人,稍安勿躁,不得喧哗。」

    「是!」

    赵百川立刻翻身下马,高举那面象征天子权威的钦差节牌,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方,高声道:「钦差大人在此!肃静!」

    场间哭喊声为之一滞。

    赵百川望向那个方脸汉子,肃然道:「钦差大人有令,著你上前回话!其余人等退至官道两侧等候,不得喧哗,不得冲撞仪仗!若有违令喧哗冲撞者,以冲击钦差仪仗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杀气伴随著「格杀勿论」四个字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人群的躁动。

    乡民被那慑人的气势所迫,惶恐地向官道两侧退去,让出中间的通路,只留下那个高举状纸的方脸汉子孤零零地跪在路心,脸色有些发白。

    赵百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随我来。」

    汉子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爬起来,紧紧攥著那张状纸,亦步亦趋地跟著,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薛淮的马车前。

    车帘被站在旁边的江胜从外面掀起一角。

    薛淮端坐车内,看向车外那诚惶诚恐的汉子,只见他穿著半旧的靛蓝棉袍,手指关节粗大,带著常年劳作的痕迹,但指甲缝里却不算太脏,眼神里的狡黠也未能完全藏住。

    「你有何冤情?状告何人?」

    汉子被薛淮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扑通又跪了下去,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草民赵四,是十余里外赵家洼的里正。状纸在此,请大老爷过目!草民状告的是————是负责疏浚永济渠河工的工头王老五,还有县衙的户房司吏陈扒皮!」

    江胜接过状纸,检查无异后,转呈给薛淮。

    薛淮展开状纸,见纸张粗糙墨迹歪斜,显然是仓促写成。

    此事并不复杂,乃是去年秋末,工部拨款疏浚永济渠的一段淤塞河道,这是京畿北面重要的灌溉和漕运辅助水道。

    工程由永济县衙发给一个叫「安源号」的商行,商行派了个叫王老五的大工头,带著一帮河工进驻赵家洼附近。

    起初两边倒也相安无事,商行按地契征用沿河一些滩涂地堆放土方物料,也付了些青苗钱。

    谁知开春后工程加速,王老五突然变卦,以「河道改线,需拓宽取土」为由,在里正赵四和村民毫不知情、也未见官府正式文书的情况下,强行圈占赵家洼赖以生存的近百亩上好河滩地。

    他们不仅毁掉了即将返青的麦苗,更扬言这些地以后就是工地的堆料场和工棚用地,不再归还村民们去县衙告状,却被户房司吏陈福百般刁难推诿,甚至威胁他们若再闹事,就以「阻挠河工,贻误漕运」的罪名抓人。

    赵家洼几百口人,眼看就要失去活命的田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在赵四的带领下进京告御状,恰好听闻去年挽救京畿无数人命的钦差薛大人路过,便在此拦轿喊冤。

    这份状纸虽然条理不算清晰,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倒也清楚。

    薛淮合上状纸,目光再次落在赵四身上:「赵四,你方才说,那王老五是安源号商行的工头?

    你可知道这安源号是何来历?」

    赵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钦差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草民只知道安源号是京里来的大商行,包揽了好些官府的工程。那王老五手底下好几百号河工,凶得很————至于东家是谁,草民实在不知。」

    京里来的大商行————

    薛淮心中微微一动,看向江胜说道:「永济驿离此不远,你亲自去一趟,拿著本官的名帖,让驿丞立刻去把本县县令找来。告诉他,本官在此等他回话,只给他一个时辰。」

    「是!」

    江胜领命,立刻点了几名亲兵,快马加鞭向永济驿方向驰去。

    薛淮又对车外的亲兵吩咐道:「去取些干粮和饮水,分发给道旁的百姓。告诉他们稍安勿躁,本官既已知晓,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亲兵领命而去,赵四也被带了下去。

    薛淮重新靠了回去,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著。

    春风透过挑起的车帘钻入车厢内,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

    薛淮的目光投向官道两侧那些眼含期盼的百姓,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川。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来京中那些老朋友们不是很欢迎他回来。

    否则,怎会有这么巧的拦道喊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