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584【行百里者半九十】
古北口东南近百里,墙子岭城。
此地位于燕山南麓山谷地带,三面环山地势高耸,城高池深工事完备,堪称易守难攻之典型。
城内守军三千余,由墙子岭参将宁冲统领。
从三天前开始,城内的守军不断增加,到今日已经达到一万八千余人,其中还有直属刘威的总兵标营两千人。
这是刘威在保证各处寨堡军镇防御能力的基础上,想方设法凑出来的可战之兵,原本打算去京城勤王,但是走到半路得知鞑靼已经退兵,刘威便将这支兵马调来墙子岭,关键时刻可以助古北口守军一臂之力。
节堂之内,刘威站在沙盘边凝神思索现今的战局,宁冲则肃立一旁。
「大帅。」
兵备副使夏侯温兴匆匆地走进来,忙不迭说道:「古北口那边传来的消息,鞑靼人答应罢兵了!」
宁冲面上浮现一丝惋惜,幽幽道:「居然退兵了————」
刘威斜了他一眼。
宁冲连忙赔笑道:「大帅莫怪,末将只是觉得机会难得,鞑子大军如今被困在长城之内,若是能打掉一大半,他们至少得回老巢养个十几年。」
有句话他没有明言,当年秦万里靠著宣大一战青云直上,一跃成为大燕武勋第二人,他摩下的武将也都因此功成名就。
如今又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焉知边军之中不能出现第二个霍安甚至是秦万里?
刘威当然清楚这个心腹嫡系的心思,冷笑道:「好啊,本帅立刻禀明天子,由你率军去追击鞑靼大军。」
宁冲登时不敢再说话了。
刘威这才转向夏侯温问道:「那边有没有说具体是怎么谈的?」
夏侯温回道:「消息比较笼统,大概是鞑子将劫掠的人质和财货全部送回,然后分批从古北口通关北返。
「嗯。
刘威应了一声,旋即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宁冲不解其意,夏侯温倒是大致猜到缘由,轻咳一声道:「大帅,赵怀礼投敌叛国与您无关,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他会被鞑靼人收买?天子圣明仁德,断然不会因为此事对您大动干戈,最多便是申饬。大帅可以继续上折请罪,并且尽力配合钦差薛大人,只要鞑靼大军不再为祸京畿,也能算得上将功折过。」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再者,这次也不只是我们蓟镇一家的责任,辽东那边就不说了,霍总兵这次靠著薛大人狠狠露了一把脸,但宣府杨总兵竟然没有发现鞑靼主力声东击西,甚至要等朝廷的飞书传过去,他们才知道鞑靼人在宣府只有一个空壳子,主力都已经来了京城脚下,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另外,镇远侯判断有误,若非他坚持认为鞑靼人主攻宣府,京营主力也不会被调虎离山。」
刘威面色缓和不少,点头道:「你所言不无道理。都下去吧,继续盯著古北口那边的状况,随时汇报于我。」
夏侯温和宁冲立刻行礼告退。
刘威则转身朝内室走去。
他坐在窗边大案上,从怀中取出六天前薛淮派徐盛送来的密信,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他一人知晓,连夏侯温都没有看过。
自从出了赵怀礼投敌一事之后,刘威已经不敢再全盘相信任何人。
他再度仔细看著信上的每一个字,面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情。
「薛大人,老夫全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古北口,关下。
昨天图克收兵回营之后,历经约莫三个时辰的反复磋商,博尔术代表图克亲赴关上,和薛淮达成最终的罢兵协议。
鞑靼大军将他们在大燕京畿劫掠的所有财货留下,图克作为鞑靼共主,亲笔拟定十年之内不再进犯大燕边境的国书。
与此同时,图克会交出以赵怀礼为首的古北口叛军,以此作为他的诚意。
至于薛淮提出的另外两个条件,双方进行了激烈的争执和拉扯。
鞑靼人认为千人小队分批过关太危险,他们很难接受这样的方式,而代表薛淮出面的王培公的态度无比强硬,大燕是出于怜惜境内子民的角度才会同意罢兵,可这不代表他们能容忍鞑靼人大摇大摆从古北口离开,更不必说这其中还蕴含著极大的风险。
倘若鞑靼主力突然暴起夺关又怎么办?
最终双方各让一步,鞑靼兵马以一千五百人为小队分批过关,同时他们不会直接释放这段时间抓的大燕百姓,而是以一千五百鞑靼兵混杂几百名大燕百姓的形式过关,等他们离开古北口北门之前释放这些百姓。
等到这批鞑靼兵出关,下一批才会被准许入关,关内的鞑靼人始终不得超过一千五百人。
如此一来,以关内大燕近万精锐边军的实力,不必担心鞑靼人会出尔反尔,而这也能让图克等一众鞑靼贵族放心,就算薛淮想临时变卦,他们最多也只损失关内的一千五百人。
其他细则全都遵循薛淮定下的标准。
今日清早,交接正式开始。
数百名怯薛军精骑押著五花大绑的三十余人前往关下,他们和关上的守军没有任何交流,守军也没有展开攻击,只是冷冷地望著。
这三十余人便是古北口陷落的罪魁祸首,以原副将赵怀礼为首。
当夜若非他们打开那道暗门,鞑靼骑兵便只能望关兴叹,就因为他们的投敌叛国之举,导致古北口三千守军死伤惨重,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
而后京畿大地饱受鞑靼铁蹄蹂,无数百姓生不如死,这些都是他们犯下的滔天大罪。
怯薛军将这些人放在城门外车阵旁边,旋即拨转马头快速离去。
很快便有一股守军出来,将这三十余人带进关内,动作十分粗鲁。
甫一入关,迎接他们的便是无数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狗贼!卖国求荣的畜生!」
「赵怀礼!你还有脸活著回来?!」
「呸!古北口多少兄弟的血债,都得算在你们头上!」
愤怒的唾骂声如同冰雹般砸来,更有士兵按捺不住胸中激愤,直接冲上前去,狠狠踹在赵怀礼等人的腿弯,迫使他们狼狈跪倒,或是用枪杆重重砸在他们的肩背。
若非有军官厉声喝止,维持著基本的秩序,恐怕当场就有叛军被愤怒的士兵撕碎。
赵怀礼形容枯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在被鞑靼人交出前就已被特别关照过。
他试图抬头辩解,却被一口浓痰啐在脸上,腥臭粘腻。
其他叛军更是面如死灰抖若筛糠,在昔日袍泽那刻骨的仇恨目光和唾骂声中,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们在守军将士的押送下,被一路推搡著拖行著,穿过一道道冰冷的自光铸成的甬道,最终被带到关城内的校场中央。
薛淮负手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王培公等将领肃立两侧。
他看著这群被押到台下的叛徒,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室息的冰冷。
赵怀礼被士兵强按著跪在台前,他挣扎著抬起头,对上薛淮的目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薛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肃然道:「赵怀礼,尔等身为大燕边军将校,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开门揖盗引狼入室,致使古北口失陷,京畿震动生灵涂炭。此乃叛国重罪,铁证如山,罄竹难书!」
「来人!」
「在!」
「将此等叛国逆贼尽数收押,严加看管!待此间事了押解回京,交由朝廷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遵命!」
士兵们轰然应诺,他们将瘫软在地的叛军们粗暴地拖拽起来,押向早已准备好的囚牢。
薛淮则对王培公说道:「走吧,我们上城墙。」
王培公恭谨应下。
两人在亲兵的簇拥中来到城楼之下,关外的鞑靼人正按照约定归还财货,只见他们将抢来的金银细软一箱箱抬过来放在关下,而燕军将士也将城门外的车阵移开一条通道,以便将那些箱子搬进来,同时在城门内做好以防万一的防御措施。
「这些东西————」
薛淮抬手捏了捏眉心,轻声道:「希望能用在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身上。」
王培公恳切道:「有大人在,定然如此。」
薛淮却没有回应这句话,王培公单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很显然不懂这些事情的门道。
关下的交接越来越顺利,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后,一名鞑靼骑兵将领策马来到近前,朝关上喊道:「薛钦差,所有财货都还给你们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你们履行承诺?」
薛淮冷静地回道:「当然。」
那人便不再多言,迅速拍马返回。
又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一队鞑靼骑兵裹挟著数百大燕百姓来到关外。
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全部下马,将坐骑交由一部分族人牵行,余者只配短刀带著百姓们缓步入关。
百余丈外,越来越多的鞑靼骑兵和装载著长兵器、弓弩、补给的马车开始列阵。
薛淮看向第一批入关的鞑靼兵,忽然开口问道:「培公兄,你觉得图克会不会就藏身在这些人里面?」
王培公心中一动,双眼猛然浮现兴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