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后妃与皇子交往过密,中州开国皇帝立下这么一条章程:皇子无事不得随便涉足后宫。

    开国皇帝陛下觉得这条章程有些过于冰冷,无法凸现皇家亲情,于是大笔一挥加了那么一句:每月十五可进宫请安。

    皇帝陛下满意极了,觉得自己的这个决策简直太英明了。

    一开始大家都还一板一眼地遵守,越到后面这条规章的效力就约等于零了。

    淑妃捏着一枚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垂首观察棋局,“规矩是天子定的,天子就是陛下,陛下想怎么更改就怎么更改,臣民只需要高呼陛下万岁即可。”

    容时含笑,“母妃谬赞。”

    这月十五是中州皇子例行向母妃请安问安的日子,管你是开府还是未开府的,都要在这天入宫请安,以示孝道。

    哪怕你外出这天赶不回来,也要提前做足准备免得落下口舌。

    容时在母妃宫里用了几口甜汤,略坐了坐就起身拜别淑妃。

    淑妃送着容时往殿外,一路穿花拂柳,母子两个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宫里梨树挂了小小的果子,尚不及成熟甘甜的程度,淑妃手下的小宫女一时兴起拿着竹竿轻轻打几个玩。

    淑妃见状皱眉,语气中有了嗔怪,“这几个孩子!”连忙招呼内侍,“去帮着点,一会摔疼了又要哭。”

    内侍连连称是,挥着拂尘跑了过去直呼姑奶奶们消停会吧。

    容时负手立在身旁,“母妃仁慈。”

    “天色不早了,快去吧。”

    “殿下。”角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太监,见容时转过身来,继续躬身,“大殿下有请。”

    大皇子宁玉,当今陛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郡王时所出。自陛下病重不理朝政之后,便代父皇监国处理政务。

    他主动相邀自然不是商讨什么风花雪月之事,结合最近的朝野实事,只能与一件事相关联了。

    北漠。

    “叫你们几个过来也是有一件要事相商。”宁玉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朝处理完事情。

    宫人们得了内侍总管的意思,呈一队安静入内,迅速且整齐划一地摆好桌椅,一一奉上茶盏。

    容时刚到的时候御书房已经坐了不少人,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碗放在一边,手指捏着茶碗盖拨弄着浮起的茶沫。

    御书房里,整个朝野上下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齐聚一堂,共商大事。

    “大哥有什么事还要我们几个都在场?”景琪喝不惯茶,皱着眉让宫人换了下去。

    内侍得了指示,接过宁玉手里的奏报给下面诸位大人物一一看过。

    蔡相率先表明自己的态度,“殿下,北漠蛮族向来狼子野心,多年来屡犯边境,不可对其过于卑躬屈膝,臣主张出兵镇压。”

    谢侯爷在一边摸着胡子,慢悠悠道,“不可不可,出兵劳民伤财,何况我中州帝国四面皆有帝国虎视眈眈,多一个盟友总归是件好事。臣主张姻亲联络,互通有无。”

    谢侯爷的一番话让在场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他们几个皇子,不同的眼睛里有着同一种的微妙情绪。

    也不怪他们,中州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娶了北漠和亲公主的皇子不论功绩品行,一律削去皇位继承的权利。

    简言之就是为了皇帝宝座一直留给中州自己的血脉。

    公主貌美,可对于皇子们就是个烫手山芋了。

    宁玉沉默片刻,问容时对此做何见解,似乎比起其他人,他更重视这位三弟的意见。

    容时思忖,直道,“从某种程度上看,嫁娶通婚是最稳妥,损耗最小的法子。但是就北漠的胃口,恐怕这样的怀柔政策用不了多久……出兵镇压伤民伤财于国于民,也是不好。”

    涉及政务方面的说辞,容时滴水不漏,他在这方面永远做得很好。

    崔尚书轻嗤一声,脸上的冷嘲热讽极为明显,“三殿下真是滴水不漏的说辞,说了等于没说。”

    容时面带微笑,似乎是丝毫不介意崔尚书的评价,蔡相不语,盯着桌子上放置的松树盆栽转移注意力,谢侯爷只一味地笑。

    容时知道这人早就对自己不满,对付政敌他一向很有耐心,笑着说道,“大殿下英明神武,心中怕是早已有决断了。”

    一通弯弯绕绕打太极,最后这个烫手山芋还是转回到了大皇子宁玉这边了。

    将和亲公主划给兄弟中的哪一位,对宁玉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划算买卖,但是作为一个“好皇帝”,他必须要表现得百般纠结,万般无奈。

    “北漠送来的和亲公主明天中午到达驿馆,为了以示我朝尊重公主,需要指派一位皇子。”宁玉的眼神落在容时身上,“三弟,我知你向来稳重……”

    容时被指派去接和亲公主,很大可能迎娶公主,崔尚书很是高兴。

    三殿下临走之前把他借走陪同迎接公主,崔尚书开心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最重要的是大殿下也同意了这个要求。

    崔尚书眼含热泪,拱手答应然后跟着容时一块出门了。

    路过御花园的一片花朵长廊,长廊此刻正值花期,织出一片繁花似锦的美好模样。

    崔尚书没有那个心思欣赏美景,同家中美妾炫耀显摆一番了。

    容时借口繁花正好,在此歇息片刻。

    面前白衣锦袍的玉面青年站立,身后的花墙衬得其雍容华贵,不似凡物,崔尚书把脖子缩得更里了些,生怕这位殿下一不开心削了他的脑袋。

    之前狐假虎威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

    “本殿下听闻尚书家喜事将近,怪不得今日御书房内说话格外放肆了些。”三皇子面带微笑,给人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冰冷。

    “殿,殿下,微臣惶恐。”

    容时收起笑,原来只是个草包。

    他转身往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尚书大人明日莫要误了时辰。”

    崔尚书背靠大皇子,何时落得这种田地。奈何低人一头不得不退缩,他有些生气却还是撑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谨遵殿下法旨,另外微臣在此提前恭喜殿下了。”

    提前知道自己的夺嫡结果,能不是好事吗!

    明眼人都知道宁玉是想借此机会,让三皇子娶了和亲公主,好就此断了继承大统的机会。

    北漠狼子野心,何其阴毒,自开国以来有其血脉,甚至与其血脉沾上关系的人都不会继任大统。前朝的太子殿下因为与一位北漠女子相恋,女子原地诛杀,太子也削去冠冕流放出去。

    一时上下搞得人心惶惶。

    容时闻言,也不生气,回到府中收拾了一下,第二日准时在城外迎接公主。

    城门街巷两侧彩旗飘扬,皇家禁军披甲列阵,训练有素得排成几列,容时站在队伍最前面,风卷起衣摆猎猎而动。

    远处一列长队正朝着这边而来,车队的前方,八匹金辔白马并行拉动着一座车架,后面缀着几辆放着货物的马车,整个车队的马匹配有铃铛,铃音传出空灵悠远。

    是北漠公主的车架。

    等到车马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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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尚书展开卷轴,朗声念诵着祝词,容时在一边静默站立。

    祝词念完,公主扶着贴身侍女的手下了马车。精致的刺绣面纱下是一张漂亮却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庞,浅棕色的瞳孔在容时身后的队伍上停留了一会,转回到容时身上时却是有些娇纵的傲慢。

    公主松开侍女的手,“我听闻能和北漠公主结亲之人不是人中龙凤,便是此世翘楚。你?又是何人?”

    崔尚书不免捏了把汗,这位公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来到异国他乡如此娇纵蛮横就算了吧,惹到谁不好偏偏惹上这位主。

    公主的态度很是傲慢,容时也不生气。面对公主的刁难,他缓缓说道,“殿下可曾听过某位大将赛马的故事。”

    崔尚书瞪大眼睛,身后跟着的文官有些显然有些无法维持表情。

    公主疑惑,容时也不解释,彬彬有礼地将公主迎入驿馆,不日挑个良辰吉日再送入宫中。

    玉风楼中,游慕白正在低头为姑娘们抄录诗词。

    管事娘子最近想了个新奇的点子。光是容貌皮相,歌舞之类的依然不能很好拿捏那帮男人了,他们还需要的是可心的解语花。

    会念诗唱词很不错,如果还能和达官贵人们谈天说地抚慰空虚心灵更是锦上添花。

    好在玉风楼收录了不少,他只需要把那些晦涩难懂的挑出来解释润色一遍,根本不用他费劲心力去想,剩下的只需要交给玉风楼的姑娘们。

    至于诗的数量,写的这些足矣应付这些时日。

    桌子上的冰鉴有些化了,慕白停下笔等着墨水干透,细细品尝起了水果,享受难得的冰爽。

    荷塘月色的屏风后面传出一阵动静,容时赤足从屏风后面出现,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

    慕白听容时的贴身护卫讲过,三皇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如果你看到他面色发青很不高兴,心情多半不错,但如果是笑脸相迎,那就自求多福吧!

    慕白放下冰鉴,行礼问安,容时摆摆手让他坐,自己则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顺手捏了张慕白写过的纸,念出上面的诗。

    慕白一时有些拿不透主意,害怕他殃及无辜的楼中人,在心中想好一番说辞,不说让他彻底消气,起码不至于迁怒无辜。

    “春花秋月……慕白公子真是好雅兴。”

    “殿下因何事烦心。”

    慕白在三皇子决意和他结盟合作时心里就很清楚,自己担任的不过是颗棋子的角色。玉风楼的姑娘们要做一朵合格的解语花,而他游慕白想要报仇,就必须也成为容时的“解语花”。

    为他出谋划策,解忧解困。

    况且以三皇子的性子,慕白的出谋划策必须让他占到优势,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果不其然,容时把纸张随便一丢,给出了合作以来的第一道考题:大皇子想要他娶了和亲公主。

    “皇城局势错综复杂,而这是我给你的第一趟考试。”

    容时自然有办法,慕白心里也很清楚。

    他想的要么污蔑公主清白嫁祸其他人,或者编造一个并不存在的意中人利用舆论压力迫使北漠放弃和亲。

    慕白没有亲眼目睹今日迎亲发生的事,也就无从知道容时想到了更好的一个方案,他不仅要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还要顺手把公主送走的那种。

    无论是不是意外。

    他不是慕白那等深思熟虑,心慈手软之人。

    他不在乎此举会不会引发两国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他只在乎那个皇位最后会不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