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方丈刚说完要收元蘅作坤道,众人俱是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元蘅,而是宁绍珣。
只见他平面上温和笑意瞬间敛尽,眉眼骤生寒意,周身气压陡然沉了下来。
侧身往元蘅那边挡了一步,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方才闲逛的松弛,透着几分冷硬,“老道长好眼力,阿蘅自是心性纯净的,只是她是我平王府的六品司记,圣上御笔亲封,你是想和皇室抢人?!”
老道哈哈一笑,“小殿下何必恼怒,有些缘分可能本来就不适合留在俗世之中,强求不得啊。”
看宁绍珣真要动怒,他转头对元蘅道:“小友,老道近几年会一直在这儿,如果有天想通了,尽管来长庆观寻我,老道道号洞微,只要提这两个字,便是在外地,也会有道门中人助你寻我的。”
说完,不等其他人回过神,便一个原地提气纵身,眨眼消失离开。
宁绍珣一口气憋的不上不下,四下瞅了瞅,观里还是那么清净没什么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撒气才好,几个呼吸后,才用力拉着元蘅快步往外走。
“什么破道观,难怪腊八都没人气!看着就不正常!”
然后几人刚走到中庭,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精致小姑娘举着一枝含苞待放的腊梅,正站在院中一棵古树下向这边张望。
她一身暖白织金缎的短袄,上面散落细碎雪玉珠,针脚缀浅金流云纹,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薄薄的狐毛,下面是一条云锦马面裙,裙面绣着折枝梅花,花枝从裙摆蜿蜒而上,至腰侧收束,绣工极为精致。
元蘅立刻被漂亮小妹妹吸引了目光,见她装扮华丽精美,刚想细细再打量一番,结果宁绍珣突然更加火大,干脆使出小轻功,一个轻跃便拖带着元蘅跨出三丈远,直接越过那个明显打算开口说话的小姑娘。
苏彤彤傻眼了,方才平王是不是没看到她?不然怎么会加速离开?
对,肯定是他们突然有什么急事了,否则不可能不给自己上前问安的机会的!
躲在东院门处的苏远忱深吸了口气,小孩子就是性子不定,让人摸不着他的脉门。
刚才下人来报时还说平王兴致颇佳,正是结交的好时机,谁知他们刚摆上场子,人家直接撤了!
*
另一边元蘅也不高兴了,“殿下!”
小破孩怎么回事,不就是有个老道士说要收她做徒弟嘛,她又没打算答应。
因为长庆观离驿馆有些距离,今天他们是坐着一辆宽厢青帷安车出行的。
一上车,元蘅刚坐好,宁绍珣就一头扎在她怀里,吓了她一跳。
元蘅伸手把平王拔萝卜一样薅起来,“殿下坐好!周金林他们要赶车了。”
车是驿馆的,可不像他们那个是改装过带减震的,这边路上有些青石板都翘开了,一点儿也不稳当,坐不好,磕碰到就不好了。
宁绍珣眼圈红了,“阿蘅要当坤道?想离开我吗?”
元蘅懵了一下,小殿下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矫情了呢。
“说什么呢,我这么懒又贪嘴的人,怎么可能去搅了道门清净?”
“那你刚才怎么没直接反驳回绝?”
元蘅无语地用力揉了揉平王的脸颊,“我哪有开口的机会啊!你们俩个,一个抢先接话,一个说完就跑,我现在都没记住那位道爷长什么样呢!”
宁绍珣听了心里稍安,纠结了一瞬,还是没能开口询问她昨晚为何突然冒出那种游离状态,也不敢探寻她身上那些秘密,只接着道:“那咱们可说好了,阿蘅不许离开,要一直陪着我的!”
元蘅心里吐槽,谁要做一辈子‘牛马’啊,再干几年差不多了,她还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过退休的清闲日子呢!
不过当着老板面,她肯定不能直说,当即敷衍道:“好好好,放心吧殿下,我会一直跟着殿下吃香的、喝辣的。”
宁绍珣微微垂下眼帘,没戳穿元蘅一眼假的说辞,反正他会想办法留住人的。
然后,本打算生气回驿馆闷着的宁绍珣改了主意,直接吩咐周金林驾车到汴京最繁华的商业街大店街一溜,他要带着阿蘅好好品味一下红尘繁华的热闹。
*
此刻几百里外的京城,建和帝宁继淳收到广武山一事的详细内情,当即震怒不已。
“今天敢炸山袭击亲王,明天是不是就会带着人杀进皇宫?!”
原本看在太子的份上,他一直给皇后留了分体面,即使让人调查,也是松了一道口子,没把事情全露出来。
谁成想这蠢女人居然变本加厉,封宫了还不消停,竟调动太子的人去勾结下面地方军政官员造出这么一场刺杀来。
还有太子是怎么回事?手下人都管不住,全听皇后吩咐。
将来若是真继承大统了,这天下到底是姓宁还是姓陈?!
越来越火大的皇帝彻底动了废太子的心思,来回转了几圈,先命令朝臣认真严查广武山一案中的所有涉事人员,让兵部拟个章程,严格控制火药的使用和流转,另外,明确对平王大不敬的案犯必须阖家严惩。
他家小六才多大,那些人怎么就好意思欺负个孩子?
别管族规是什么,这是宁家自家内部的事,而且听说十七叔和十九叔已经回来了,说明小六出京被认可了,那他就是正经的大宁朝亲王,轮不到外人冒犯。
建和帝是个果断利落的,动了换太子的心,有些事便要开始铺垫了。
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削减皇后、东宫的实力,正好前些天宁绍珣和元蘅还提过要反击栖梧宫,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两人现在还没收到京城传回来的消息,马车停在汴京城最繁华的大店街中段街边,元蘅跟着平王下车,看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禁不住跟着兴奋起来,不知道汴京城都铺子和京城比会有什么差别。
大店街街面宽阔整洁,青石板铺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门前挑着各色幌子,仿佛没有任何人受昨天酒楼风波影响。
几人一路沿街闲逛,绸缎布庄、文房老店、香粉铺子以及各种金银玉器首饰楼都是元蘅的目标。
严焕他们有了之前陪逛的经验,这次学聪明了,干脆分成两班倒,借着往车上送东西的机会轮流休息一会,能从头到尾跟元蘅一起溜达下来的只有宁绍珣。
元蘅原打算从早逛到晚的,汴京的店和京城有不少区别,比起都城偏宫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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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繁复华贵,汴京这边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风格更新鲜,且偏南方那种精巧雅致。
可一条街转下来,元蘅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掌柜的对他们都分外殷勤小心,东西不用讲价就给了折扣。
原本她还以为是今天腊八活动搞促销,直到刚才离开一家香粉铺子,听到小二对另一位女客报价和自己的不一样才反应过来。
感情,这些掌柜的明面上只当他们是普通贵客招待,可暗地里都已经认出平王了,且为了不打搅王爷逛街雅兴,一个个都没声张。
元蘅想到这,连忙拉住宁绍珣道:“殿下,咱们刚才买的东西没问题吧?那些掌柜的给了折扣,不会被人参一本说咱们占便宜吧?”
旁边同样听到这话的胡达忍不住笑出声,元蘅瞪了他一眼,他也没收敛,气得元蘅小声道:“你等胡嫂子她们到平州的,看我不让她把你私房钱全搜空才怪呢。”
这次就籓,不是所有随行人员的家眷都跟着一起出发,毕竟时间太紧,像严焕、胡达他们几人就有家眷要安排好家事才能出发。
胡达一听这话连忙讨饶,并替平王回答了她之前的疑问。
“这点优惠算什么,若真有御史敢用这事参咱们王爷,那我老胡保管整个京城的官眷以后都不用上街购物了,不用御史,我一定叫上我那帮兄弟天天盯着他们家都买什么,哪怕买根菜省一个铜子都不会放过的。”
宁绍珣也跟着道:“放心吧,连那些富商送礼的这类大头都不会被人轻易提及的,这是不成文的惯例。”
听完,元蘅安心了不少,不过逛街的兴致还是淡了些,毕竟她买的都是精品,随便一点折扣都占不少便宜,还是算了吧。
正想着,平王带头走进拐角处一家门面不大、看着却带着几分底蕴的铺子,门额上挂着一方黑漆匾额,上书“宝和斋”三个泥金大字。
铺内不大,三面墙壁都是齐顶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各式锦盒,有些开了盖,露出里面的精致器物。
柜台是一整块老楠木的,表面磨得油润光滑,铺着深蓝色绒布,看着就干净利落。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掌柜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袭深青色暗纹绸袄,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花,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簪头镶着一粒极小的东珠,见到他们进来,只是客气的福了福身,“客官看看,若有入眼的,只管拿起来细瞧。”
还别说,这家店有点东西,只柜台、架上摆出来的,就个个都是珍品。
元蘅一眼就看中左手边一只敞开的锦盒里面放着的一枚玉佩,是罕见的紫玉,雕成一只卧鹿的形状,线条古拙,玉质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深紫色纹理,像是墨汁在水中化开的样子,漂亮极了。
可就在她伸手示意掌柜的拿过来详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掌柜的,那块玉,我买了。”
元蘅刚要生气,就听到那声继续道:“草民图兰山庄苏远忱见过平王殿下!这块紫玉浑然天成,贵气非凡,果然与殿下等人极为相配,恕草民无状,想要将此玉献给贵人,还请殿下允许。”
没想到苏远忱到底不死心,又跟了过来,这一次,他决定自己亲自出面,一定要跟平王接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