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无声地呼了口气,调整状态,收起元蘅面前的病弱模样,起身下地穿好外衣,走到明间客厅才出声让人进来。
李三贵进屋后便行了大礼,身上那股子丧劲儿全然不见,整个人充满了蓬勃气势。
“见过六殿下,奴婢办事不利,让殿下受委屈了!”
宁绍珣绕过地上跪着的人,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八仙桌旁的官椅上。
“谁说我受委屈了?”
李三贵一愣,“这……终归是奴婢办事不利,未能尽早侍奉在殿下左右、”
“罢了,你和平州那边可有联系?”
宁绍珣知道眼前这人虽是母妃留给自己的,但他效忠的是萧家。
有些事,下面办事的人根本不了解,不过是听命行事。
其实,母妃走后这三年他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没人来帮他,为什么没人带他离开,为什么要留他一人面对所有恶意。
是张大福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他,因为他除了是母妃的儿子,同样也是那人的儿子。
萧家几代为天家征战沙场、镇守四方,一片忠心却仍换不来天子信任。
哪怕他母妃主动入宫也没能改变萧家‘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大舅舅萧放那么骄傲的人竟被鬼蜮伎俩设计武功尽失、形同残废,他母妃被打入冷宫,没几年便消香玉陨,宁绍珣知道,萧家不少人心里都存着恨。
尤其是外祖母和大舅母,巴不得他早点随母妃一起去了,应该悄悄做了不少小动作阻止京里暗线行动。
只是大舅舅心里还有他这个外甥,所以他还能获得些助力,一个人挣扎着活下来。
李三贵低头回道:“六月中旬,平州传信让京里务必护您周全,又安排些人手过来相助,所以奴婢才能抓住这次机会进来侍奉。除奴婢之外,宫里另有几人可以调用,全凭殿下吩咐。”
宁绍珣发热得越发严重,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八成是大舅舅发现外祖母她们暗中举动,所以重新做了部署,李三贵应该还可以信任。
“黑衣人是栖梧宫孙午寻来的,应该没想弄死我。
只是人被反杀,那边说不定会再有动作,这段日子你谨慎些,别让人看出异样。
陛下把我关到禁苑多半是做靶子,但不会过分放任我被害,外面那些玄掖卫里定有高手,咱们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静观其变吧。”
他要坐不住了,强撑着说完话便挥手让李三贵回前院去。
“折腾了一整夜,我要补个觉,后院这边有元蘅在,我的事她来照料,暂时用不到你,藏好身份,你在前院盯着罗白就行,有事我会吩咐你的。”
李三贵一直低着头,没看出六皇子有什么不对,真以为他只是发困,遂恭敬应声退下。
*
后院寝房东边的窝角廊,一头连着贯通全院的抄手游廊,另一头东墙上还开着一道随墙方门。
门外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细长花木夹道,不用走主院,能直通前院的东跨院,方便人去厨房端送东西。
元蘅快步进了东跨院,罗白正在里面整理谷德喜送来的各样食材。
“罗白见过姐姐,姐姐这时候过来可是有吩咐?”
一见面,这人立刻规规矩矩行礼问候。
元蘅还是不太习惯宫里这些称呼,无奈说道:“不用多礼。静澜院就咱们几个,小殿下那边不提,咱们仨就别太讲究了,你们直接喊我元蘅就行。”
“这……”罗白有些犹豫。
他就是一个粗使太监,在御膳房当了好几年学徒,一直被师父压着不能出头,这次更直说他太过木讷,最适合进来侍奉六皇子,和其他几个不讨喜的人一起送到许总管那边,然后他被挑中送进来。
元蘅心里惦记小殿下那边情况,没什么心情和他多说,干脆忙活起正事来。
厨房很宽敞,同样是倒座房坐南朝北,三大间连通,里面挨着东墙砌了座三眼灶,旁边还有个带蒸笼的蒸灶和烧水用的炭炉。
中间摆着个大号厨案,其他三面墙则布局合理地摆着条桌,水缸,各类架子等。
罗白应该已经整理了一会,台面上干干净净的,各类调料、食材也都分类摆了大半。
碗柜门正好开着,她一眼就看到下层放着的小砂锅。
刚才过来的急,她忘记找景云宫带来的小药罐了。
不过还好,谷总管挺讲究,这边一应厨房用具齐全,包括锅碗瓢盆都是崭新的。
砂锅也能煎药,里面还有几个,这次就先用这个砂锅,免得回后院取药罐浪费时间。
罗白见元蘅拿出砂锅,小心翼翼站在不远处瞄了一眼她提着的药包,拘谨问道:“姐姐,呃,元蘅姐姐是要煎药?奴婢方才收拾东西时看到煎药的砂铫子,本以为这东西不常用,就让我收进对面小库房里了,奴婢这就去给姐姐找出来?”
元蘅听他一时间实在改不了口,只能暂时放任,想必相处久了,应该就能直呼名字了。
“砂铫子?煎药的药罐吗?”
她没听过这词,确认的追问了一句。
罗白有些疑惑,但一想元蘅年纪小,可能一直只管煎药的都叫药罐子,所以没细想,点点头,“就是那种带柄的小罐子,多用来煎药或者煮茶的。”
“那好,方便帮我找出来吗?”
罗白连连点头,“方便、方便,奴婢这就去,很快的。”
果然,感觉连一分钟都没到,他就取回来了。
“奴婢收起来之前都仔细擦洗过了,姐姐直接用就好。”
元蘅谢过罗白,然后专心准备煎药。
她先把药包里的药材放进刚才拿出来的砂锅里,罗白见状,有些尴尬地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是不是多事了?元蘅姐姐还是用了砂锅……’
就在罗白内心使劲儿纠结、懊恼的时候,他看到元蘅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大瓢水,马上要一股脑儿倒进砂锅里!
“等等……”他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嗯?”元蘅疑惑的看向他,眼里带着疑问。
罗白紧张的直抓衣角,但见元蘅在等回答,磕磕绊绊地说道:“姐姐,这煎药的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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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些?”
元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瓢,嗐了一声道:“你说这个啊,放心,我知道煎药的水不用这么多,我就是想冲洗一下药材。”
谁知罗白眼睛都瞪大了,“冲洗啥?药材吗?”
“啊,怎么了?”元蘅有些不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姐姐这药可是太医嘱咐需要清洗的?”
“没有啊,只是我觉得药材上多少有些灰尘,入口的东西嘛,还是洗干净点才好。”
罗白闻言,悄悄动了动脚,感觉是想上前一步但又退回去了。
看元蘅那一大瓢水要拿不稳了,忙加紧说道:“若是因为这个,姐姐尽管放心,很多药材都有自己的炮制方法,之前都‘净制’过了,有不少药材见了水可能会散了药性,所以还是不要冲洗比较好……”
元蘅真不知道还有这说法,一直没怎么吃过中药,实在需要,也都找药房煎好了直接拿成品。
“那,就直接煎?”
“嗯嗯,要不,奴婢来?姐姐放心,奴婢在尚膳监几年,大菜没怎么学着,煎药不在话下,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奴婢可是尚膳监的煎药童子,平日里没少给大厨、师兄们煎药。”
后面这话说的元蘅都不知道怎么接了,感情他一直畏畏缩缩的是被欺压惯了啊。
也是,若不然也不会被送进来陪着圈禁了,也是个小可怜呢。
*
有了罗白的帮助,药煎得很顺利,一副退热药只需要一刻钟左右便成了。
元蘅看了看时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想想六殿下八成没胃口吃饭,遂安排道:“六殿下身子有些不适,待会儿麻烦你煮一份粳米粥吧。”
“我们从景云宫带来不少厨房用的东西,里面有几样小菜,被谷总管的随从放到后院西厢房了,等会我带过来装盘,配着粥一起端给小殿下。
然后厨房的这些食材你看着安排做几个菜,回头帮我留一份,其他的,你和李三贵一起直接吃了吧。”
罗白听明白了,点头道:“奴婢这就把粥煮上,姐姐自去给六殿下送药,西厢房的东西由奴婢搬运就行,奴婢力气大,之前尚膳监百多斤重物都是我负责搬的呢。”
元蘅看着对方忍不住想叹气,看他这娃娃脸,以为他受窝囊气是因为身体弱,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大力士?那他怎么会人欺负?其他人若真这力气,不去使唤别人就不错了。
只是想到还在等药的六皇子,她也没工夫琢磨别的事,既然罗白有力气,那后院那些东西交给他搬运倒也合适。
“这样吧,你先煮粥,我去喂药,待会儿你这边差不多了,直接来后院找我,咱们一起搬,不然你也不清楚哪些是要放进厨房的。”
“好的姐姐,只是粳米粥若要煮的软烂开花,正经需要些时候,六殿下那边会不会饿?要不等粥煮沸了,奴婢先盛点儿米汤送过去?这东西养胃又不冲药性,正好先喝点缓缓胃?”
也是,空腹喝中药太伤胃了,没想到罗白还挺细心。
“行啊,多亏你想着了,不然小殿下的胃可要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