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颐山庄回来途中，突然下起了淅沥小雨。
车子拐进清水泉支路，姜禧远远看见车库门口，站着一道白色身影。
宋书阅。
她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长裙湿透，黑发黏在脸上，显得狼狈又脆弱。
前座的夏霏问，“现在要开过去吗？”
姜禧：“等等吧。”
隔着挡风玻璃，姜禧看着周璟绕过车尾，撑开黑伞，拉开后座车门。
周砚长腿迈下车，黑色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步伐沉稳，直到在宋书阅面前停下。
宋书阅仰头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姜禧听不见，但从她翕动的嘴唇和急切的手势可以猜到，应该是在求情。
也许是求周砚放过周庭安，放过周墨，也许是求别的。
说到最后，宋书阅伸手去抓周砚衬衫，像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一叶救命小舟。
周砚侧身，避开。
不知说了什么。
宋书阅震惊一瞬，随即似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车门，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不知怎的，姜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宋书阅时的情景。
她刚嫁进周家不久，宋书阅从纽约回来过春节，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长发微卷，挽着宋韵手臂，笑盈盈走进老宅。
所有人都围上去，叫她三小姐，问她冷不冷，累不累，在纽约吃得好不好……
“太太？”夏霏轻声叫她，“先生进屋了。”
姜禧敛回思绪。
宋书阅还靠在车门上，双手捂脸，肩膀轻颤。
“走吧。”姜禧说。
车子缓缓驶入大门。
她刚进入玄关，陈嫂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见她衣服被水渍洇成深色，心疼皱眉，“没带伞吗？怎么湿了？”
“雨不大，进来这段路就没撑。”姜禧有些心不在焉，“周砚呢？”
“在书房。”陈嫂催促，“你先上楼换件衣服吧。”
姜禧嗯了声，换好鞋，上楼。
在医院待了半天，衣服上全是消毒水味。
陈嫂看包上也沾了水，顺势拿了干净绸布，细细擦拭。擦着擦着，担心里面的东西也打湿，便拉开拉链检查。
包的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板西药。
粉色的。
铝箔板在灯光下反着光，一板药已经吃了大半。
陈嫂摸出看了眼，震惊不已。
作为女生，她当然知道这药的用处。
可任谁都看得很出来，两人正在备孕，就连姜禧最近的饮食都是许微兰发的助孕食谱。
楼上书房传来动静，陈嫂手忙脚乱把药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回头就见周砚朝卧室去。
主卧里，姜禧脱下脏衣扔在洗衣篮里，套上干爽家居服，刚调整好肩带，一双劲瘦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来，将她圈进温热宽阔的怀抱。
周砚下巴抵在她肩窝，“刚才书阅来找过我。”
姜禧低头系腰带，“我看见了。”
“就没什么想问我？”
腰带在姜禧手指翻飞间，变成漂亮对称的蝴蝶结。
“她来找你求情？”
周砚低低嗯了声，薄唇贴近她颈侧，“除此之外，她还请我帮一个忙。”
“什么？”
“她希望我能帮她找寻亲生父母。”
姜禧动作一顿，指尖不小心扯松蝴蝶结，她不得不重新整理。
周家三小姐的身份没用了。
就要找亲生父母。
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退路。
若姜禧不知宋书阅亲生父母也就罢了，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是贫穷还是权贵。
偏偏姜禧知道。
她问，“你答应了吗？”
“她当年为了抢走你的领养机会，是不是用了不正当手段？”周砚从镜子与她对视，目光深邃沉静，“把你推入废弃地下室的人，是她吗？”
姜禧没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周砚臂力收紧，“我猜到了，所以拒绝了她，如果你不想再看见她，我可以……”
“不用。”姜禧靠在他怀里，“……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周砚似被她的客气伤到。
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转过来，正面自己。
“小禧。”周砚偏头，轻声询问，“你最近心事很重。”
姜禧怔愣，旋即弯了弯唇，“可能是念念马上要手术了，心里没底。”
“作为你的丈夫。”周砚抬手将人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额头，“真想什么都替你承担。”
可他知道，她有她的心结要解。
姜禧紧贴他胸口，听他心跳沉稳，感受他说话时胸腔共振。
她闭了闭眼，说了句，“周砚，谢谢你。”
周砚抱了她一会儿，手机响起，他亲吻她额头，转身出门接电话。
姜禧缓步走到窗前，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海棠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凝着的水珠要落不落。
原本想等席念手术结束，再处理宋书阅的事。
但现在，时间不等人。
如果宋书阅找到亲生父母，就有了新的靠山，徐青柠是墙头草，傅悠悠畏首畏尾，不趁宋书阅最落魄，最无力反击时拿到证据，后面更难推进。
她不再纠结，拿起手机，准备主动给傅悠悠发消息。
屏幕刚亮起，傅悠悠消息弹出来：
【明天下午2点，上次那所温泉山庄，不见不散】
姜禧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确认地点后，松了口气。
这地方，还是她之前建议傅悠悠的，私密性好，远离市区，有单独的汤池，双方都不必担心对方录音录视频，也不用害怕被跟踪或偷拍。
【好，明天见。】
她打完字，发送。
第二天下午，天色依旧阴沉沉，好似暴雨将至。
周砚送她上车，“我等会儿来接你。”
“有夏霏陪着，你不用来。”姜禧笑着补充，“几个女生聚会，她们又都是单身，我搞特殊不合适。”
周砚不理解，但尊重姜禧的社交理念。
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姜禧报了两道菜，周砚记下。目送汽车驶入薄雾，他转身回屋内。
在书房工作一下午，周砚中途下楼倒水，正好撞上陈嫂。陈嫂见他就躲，脚步匆匆地往厨房方向走，连碰倒东西都没发觉。
周砚眉心微动。
都是跟在身边许久的人，他岂会看不出陈嫂异样。
“陈嫂。”他出声。
陈嫂背影僵住，不敢再动。
周砚端着水杯，不紧不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让陈嫂肩膀绷紧。
周砚居高临下看着陈嫂低垂的头顶，“怎么了？”
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袭来，陈嫂绞紧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好几次。
周砚没催促，静静等待。
“先生……”陈嫂声音发颤，“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