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程望安会在墙上刻日历,但时间太久,非常精准的时间早已分辨不清,只能用自制的年历,凭着大概的温度变化来判断春天,好在也没人再讲究这些。
新陆市的秋冬并不长,不会有经年不化的厚雪,也没有连绵无尽的湿冷阴雨。这个冬天也没有以往的那些意外,计划经济实施得很顺利。
众人作息规律且单调,天亮便起身,天黑便安歇。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悄然流逝,清晨的白雾慢慢变薄,天亮的时刻一日比一日提早。
苏航早早就把棉服收了起来,对他来说早春就挺暖和的,只是别人还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航觉得这里的人并不讨厌,至少并没有因为他可以调动热量的异能就对他说“来给大伙取个暖”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蠢话。
所以等开春了,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当然这个想法也不会到处吆喝给别人听。
被闷在楼里几个月,就算是不想遇到畸变体,大家也都想出去溜达溜达,而且不局限于辅料厂门口附近。
所以才看到树上钻出新芽,谭鸣凯就要计划新年的第一次出行。
只不过今年,唐墨挤在大人们中间,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默默把自己做的简易铭牌塞进了其他人的排阵当中。
“小唐,你这是从哪捡来的那么圆的石头啊?”谭鸣凯笑着用两根手指头捏起石头,其实一看就是打磨了很久的,上面的名字更是写得歪歪扭扭。
“我也想出去…”唐墨仰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执拗。
“你出去干啥!老实呆着!”
谭鸣凯板着脸,刚说完就感觉自己有点凶,尴尬地挠了挠头:“你这小胳膊扛个棍子都费劲,小短腿跑两步才顶我一步,出去太危险。”
“我长个了!而且岚姐教我打架了!”唐墨也板着脸答道。
“…你…你学能学出个啥来!掰个棒子都费劲,那小细胳膊还没我刀把宽呢。”
程望安暗暗推了一下谭鸣凯,又把唐墨拽到自己旁边:“你谭叔的意思是,我们出去一趟挺累的,得大包小包扛着,怕你带不了那么沉的东西。”
他还同时给江岚递眼神,让她帮着说两句。
结果江岚一开口味儿就不对劲:“小唐,你真想去?不怕遇到什么事儿?”
“嗯!”唐墨郑重地抬起四根手指。
江岚帮她收起小指:“成,那你跟我走。”
“好耶!”
“诶不是等一下!”
一喜一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谭鸣凯有点着急了:“她能成吗你就带她?遇上畸变体又躲不开!”
唐墨还伸个脖子想反驳,江岚先一步答道:“她不行那我行吧?”
“你…你倒还真行…”
沈平康轻笑一声,他也很想这么装得来上这么一句,奈何他没这个底气。
赵泓抖了下地图,加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那计划照旧,只不过加个小唐。我、老程、江岚、沈平康和老谭先去城郊附近转转,一个冬天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变化,顺便搞点新苗进来种。”
“我没问题。”沈平康应道,“但是有个问题,外面那个人可一直在呢,咱们要是出去,他不会趁着人少跑进来?”
一整个冬天,那个神经有问题的男人一直在辅料厂周围,像是讹上了他们一样。
不过也能确定他没法作为正常人类生活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虽然外表没有太多变化,但那浑浑噩噩的挪动样子已经与畸变体无异,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被冻死,不需要进食也能活着。
江岚有时会下去和他交涉,能成功说上人话的时候并不多,但趁他短暂地恢复成人时,他明确地表示过,他叫何杰,是旁边的昊中市人,想进辅料厂抱团。
他知道自己被咬了没救了,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似乎记不清自己成为畸变体后的状态,就像只是睡了一觉,清醒的时间都是正常的。
于是自欺欺人地,他想继续和人一起生活。
那怎么可能呢?
江岚没答应,何杰也硬闯过,但被打出去了。
他就一直在外面转悠,坚持不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所以苏航不去。我和他以后不会一起出门,一定会留一个在厂里。”江岚答道。
苏航拎了把椅子一直坐在墙边,对于沈平康把他忘记这事很不满,故意搞出点动静来。
沈平康悻悻回了个头,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记吃不记打的人在灰潮之后往往能过得更好,辅料厂的人似乎已经淡忘了畸变体的恐惧,又或是单纯的…有恃无恐。
沈平康和赵泓走在唐墨后面,沈平康悄悄感叹:“真是生在好时候了,你看她那狐假虎威的样儿。”
“嗐,这样的有俩呢,你再看程望安,那么久没动弹,和自己胳膊腿都不熟,出趟门就像长在江岚旁边一样。”
“你俩…听着怎么那么酸呢?”在队尾的谭鸣凯也能听见前面人的对话,没忍住揶揄道。
“…我们这是担心江岚看不过来,她像个幼教似的。”沈平康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谭鸣凯瞄了一眼最前面的江岚,按住赵泓和沈平康,稍稍落后两步:“说起来,你俩,看没看过小江用异能啊?到底是啥啊?她确实有异能是吧?”
赵泓老实地摇了摇头,沈平康犹豫了一下,心虚又小声:“反正厉害着呢,我都怕吓着你。”
“…人家还没说啥呢,你就要吓死我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看不着就算了,也别总惦记,那玩意超出认知。”
“…现在还有不超出认知的东西?”
江岚突然回了个头:“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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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就是看路边连草也没长几根,怕空手回去。”几人迅速噤声,但沈平康在这方面反应一直很快,脱口而出。
“反正这次也是出来透口气,厂里东西还够吃俩礼拜的,不用急。”
她继续向前走,却偷偷向程望安吐槽:“这三绝对是在蛐蛐我,沈平康那表情一看就是。”
“安啦,强者就是要不惧流言蜚语。”
江岚先是斜了他一眼,趁其不备,猛戳他腋下:“你不会也经常是他们中的一员吧?”
程望安猝不及防,浑身猛地一颤,差点跳出去:“别搞我啊!又不是我说的…”
他讨好地凑近一些,但对自己的敏感部分严防死守:“其实大家对你的异能还挺好奇的,但不好意思问,怕你多想,也怕问不明白,让场面尴尬。”
“…这有什么尴尬的?”江岚没太理解。
“咱们这几个人,有几个亲眼见过异能的?要不是人传人那么久,你就看严林良,他可是去年年初才实打实相信异能是存在的。大家就算想问也无从问起。”程望安低头看了眼唐墨,发现她也在认真听,就问她,“小唐,你觉得异能应该是什么样的?”
唐墨认真答道,这回答速度明显是早就琢磨过:“我爸给我讲过魔法师的故事,异能应该差不多,手上会冒各种各样的光,然后唰唰地飞。”
江岚:…
程望安摊手:“你看吧,说不定每个人脑子里都把你这样幻想了一遍,还各式各样的。”
江岚神情复杂地看着唐墨,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总不能毫无缘由地突然开始展示吧。
还是等有机会再说吧…
很难得在江岚脸上看到这副吃瘪的样子,程望安轻笑,用肩膀轻轻蹭了下她,努力地漫不经心:“欸,冬天要过去了,你…还打算走吗?”
“走啊。”
“…啊?”
江岚绷着脸,十分认真。
程望安瞬间慌得舌头打了结,嘴唇张张合合半天,半天蹦不出一句顺溜话,语序颠三倒四。
“怎么、怎么那么突然?”
“你问得也挺突然啊。”江岚盯着他慌乱窘迫的样子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
“…所以你不走是吧?!”程望安憋了一口气,直到确认才松口,“吓我一跳…不走就说不走嘛。”
江岚抬手想去拍他的肩膀,结果发现一只手揽不过来,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你别忘了我当时是怎么被你们捡走的。这事我估计还没完呢,我现在…就算是在躲麻烦吧。”
“躲就躲呗,又不丢人,不掺和那种麻烦事也挺好的。”程望安心落到实处,给予了这种想法高度肯定,疯狂点头。
“但愿吧。”江岚轻飘飘应道。
又走了一会,在居民楼不远处的小公园里,江岚忽然单手挡在唐墨跟前。
“有人。”